千千文学网

第35章 洹上迷雾（第2页）

傅说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着山民特有的木讷和茫然。他低着头，小口喝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官差们开始逐桌询问。轮到傅说这桌时，那个敲桌的皂隶粗声粗气地问:“哪儿来的？做什么的？籍牌呢？”

傅说抬起头，用刻意模仿的、带着浓重山里口音的土话回答:“栖霞岭西边，打猎的。籍牌……丢了，前些天追一头山麂，掉山涧里了。”

“丢了？”皂隶眯起眼睛，“姓甚名谁？家中还有何人？”

“姓傅，就叫傅大。家里……没了，前年山洪，都冲走了。”傅说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麻木——这倒不完全作假。

李书办踱步过来，上下打量着傅说:“栖霞岭西边？那地方可偏僻得很。你跑这么远来洹上集做什么？”

“皮子。”傅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皮草背心，“攒了几张好皮子，想来集上换个好价钱，买点盐和铁。”他顿了顿，补充道，“还听说……集上有大夫，想看看我这肋下的老伤。”说着，他微微掀开皮草背心一角，露出里面缠着的、浸着淡黄色药渍的布条——那是他用山中某种草药捣碎后敷上的。

李书办盯着他肋下的“伤处”看了几秒，又看看傅说那脏污消瘦的脸庞、粗糙龟裂的双手，以及眼中那种长期离群索居者特有的、对人群既疏离又畏缩的神情。终于，他挥了挥手:“去土地庙登记，领个临时牌。三日内，若查实你所言不虚，可补办新籍。若是虚言……”他冷笑一声，“你知道后果。”

“谢……谢大人。”傅说低着头，佝偻着身子站起来，跟着其他被点到的“外来者”一起，朝镇东土地庙走去。

土地庙前己经排起了队伍。几个衙役设了张桌子，正在逐一盘问登记。傅说排在队尾，大脑飞速运转。临时登记需要报姓名、籍贯、来由，还要按手印。这些信息一旦录入，虽然未必会立刻被识破，但终究留下了痕迹。如果追捕者与县衙有勾连……

他观察着西周。土地庙不大，香火倒还旺盛，门口两株柏树郁郁葱葱。庙后是一片杂乱的坟地，更远处是镇子的边缘，连接着农田和荒坡。登记处只有三个衙役，一个记录，两个维持秩序。排队的大多是真正的流民或小贩，神情忐忑。

就在快轮到傅说时，土地庙侧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脆响和女人的尖叫声！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排队的人伸长脖子张望，维持秩序的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句粗话，提着铁尺就朝声音来源跑去。记录的衙役也站起身，踮脚张望。

机会！

傅说没有任何犹豫。他像是被推搡般踉跄了一下，顺势就退出了队伍，然后迅速转身，贴着土地庙的墙壁，闪进了庙后那片坟地。坟冢林立，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矮身躲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屏息凝神。

庙前的骚乱很快平息了——似乎只是两个醉汉为争抢祭品打了起来。衙役骂骂咧咧地回来，队伍重新恢复秩序。但没有人注意到，队伍里少了一个自称“傅大”的猎户。

傅说在坟地里潜伏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坟地另一侧钻出。这里己经是镇子边缘，几畦菜地之后就是荒草丛生的河滩。他沿着河滩向下游方向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被茂密芦苇遮蔽的河湾，才停下来喘息。

好险。但临时身份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没有路牌，他在镇内将寸步难行，更别提打听消息或寻找古姓老者可能留下的联络点了。

他需要另想办法。

目光落在浑浊的河面上。几艘货船正缓缓驶向码头，船工们呼喝着抛缆绳、下船板。其中一艘船上堆满了麻袋，船帮吃水很深，显然是重货。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站在船头指挥卸货。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码头搬运工。

这种工作不需要身份证明，只凭力气吃饭，人员流动极大，三教九流混杂，是最容易隐匿身份的地方之一。而且，码头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来往船只、货物、人员，都可能带来朝歌城的最新动态。

傅说摸了摸自己的肋下。伤势是个问题，但若只是搬运轻货，小心些应该还能应付。更重要的是，码头工人往往聚居在河边简陋的窝棚里，那种地方，没人会追问你的来历。

他等到那艘货船卸货完毕，船工们三三两两散去休息时，才从芦苇丛中走出，佝偻着身子，走向那个正在清点货物的船主。

“老、老爷，”他用那种山里人怯生生的口吻问道，“还、还缺人手不？俺有力气，工钱便宜……”

船主转过身，狐疑地打量着他。傅说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捂着肋部，但眼神努力表现出渴望。

“受伤了？”船主皱眉。

“老伤，不得事，搬轻货成。”傅说连忙说，“一天……给十个铜子就成，管饭。”

这个价格低得可怜。船主又看了看傅说那瘦削但骨架结实的身板，以及那双因为长期攀爬山林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终于点了点头:“行吧，正好今天有几船药材要卸，不算太重。不过丑话说前头，偷懒耍滑，一文钱没有，还得挨揍！”

“谢老爷！谢老爷！”傅说连连鞠躬。

就这样，曾经的司天监监副，成了洹上集码头一个不起眼的临时搬运工。

当天下午，傅说就在码头上忙碌起来。他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主要搬运那些装着草药、布匹、陶器的轻货。同组的工人大多是苦出身，话不多，埋头干活。偶尔休息时，他们会蹲在货堆旁，就着浑浊的河水啃干粮，低声交谈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