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津头一天,张启山就决定把我一个人扔街上。
“张兄。。。。。。。启山兄。。。。。。哎佛爷!”张启山回头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九门目前只是个雏形,我这一路拿他开玩笑说,你张家虽然是九门之首,总不能大家以后都管你叫张大爷吧?这简直是辈分乱了!正好你家里弄来尊大佛,以后管你叫佛爷算了。虽然私下里这么叫他,他总是哈哈一声,但是我在大马路上喊他佛爷,他还是赶紧看看四周然后瞪我一眼。张日山倒是已经习惯,露出一个‘如果你要挨揍我的拳头已经准备好了’的微笑。
算了,也不能说他他不管我。下了火车,他先看着脚夫把行李点清了,又塞给我一张票子,说,“饿了自个儿吃口好的,晚上七点利顺德碰头,迟到了你给我小点儿心。”
“什么小点心?”
他瞪我一眼,带着他那两个兵,雇车走了。他说在天津有个人,一个叫张小熊的姑娘,是他早先布下的暗线,这趟地面上的事,都得先过她那儿。这些年他手底下的事,不该我问的我从不问,这是我俩处了好几年来年攒下的规矩。他信我七分,我也就还他七分,剩下那三分,各自揣着,谁也不戳破。我坚信这才是缘分的长久之道。
天津这地方,我第一次来简直眼睛不够使。海河边上洋楼一栋挨一栋,尖顶的圆顶的带柱子的带雕像的,跟长沙全两样。有轨电车“当当”地响着从街心过,轨道锃亮。街上招牌一半是我不认得的洋文,英国的法国的日本的,都挤在一块儿。走几步就有一个巡捕,黄脸的黑脸的白脸的都有,腰里全挎着家伙。
我干的是看人的行当,自然是走到哪儿都爱看人。可天津这地方的人,我属实看不大透。租界这边,从穿洋装的到拉洋车的、从卖报的到擦皮鞋的,脸上都写着精、快、准,防着人。我们老家街面上的人,喜怒都摆在脸上。这儿的人,脸是带着面具的。这城喧喧闹闹,杂得没个正形,像谁把一个世纪的零零散散,都倒在海河上。
不过要说回来,这杂气是有根的。海河这条水,从前是漕运的命脉,南边的粮船都从这儿进京;后来又是长芦盐的集散地,盐商富得流油;再往后开了九国租界,洋行银行领事馆,一水儿排在河边上。漕、盐、洋,三样叠在一处,钱和货就在这口子上进进出出,流水一样。凡是有钱有货流水的地方,明面下头,就有一套见不得光的流水。不过这个道理嘛,走到哪儿都一样。
正在我想寻个馆子时好好花花这张票子,在人堆里,忽然认出一个人。
我这人别的本事不多,看脸记脸还算不错,要不饭都吃不上。那是个瘦高个,穿蓝长衫,侧脸我扫了一眼就想起来了。前两年这人来我摊子上算过一回命。我记得他,因为那回很是古怪。他一个体面人,问的不是财不是病,是问“往北边走,凶不凶”。我当时问有多北?他说北到人类不能想象。我实在无语,照例说了些车轱辘话,他给了钱就走,脸色不大好看。
这人最后就到了天津啊?他当时说的那么夸张,我还为以为要去北极了呢。
我下意识跟了两步,想招呼一声。他脚步很快,一拐就没入了一条老街的人堆里。等我挤过去,那蓝长衫已经没影了。街上人挨人,我左右看了看,看来追丢了。
我忽然想到,这人跟我一样,从长沙来,往北边走。我爷那句“别往北边去”,没头没脑地,从心里冒了一下。我摇摇头,一个算命的,还信这个?
就这么一追一想,我站住的地方,正对着一家铺子。
那条街叫锅店街,两边全是古玩铺子、字画店、南纸局,一家挨一家。眼前的铺子字号叫恒记,门脸不大,挂着“当”字的幌子,是家当铺。夹在一排古玩铺里,一家当铺,本不稀奇。
稀奇的是门口那伙计,正拿块布,擦一件东西。上面光芒一晃,晃了我的眼。
是面小铜镜。
看货的门道上,九门既然开始做这个生意,这些勾当我倒是也略懂。对于古董,主要就是认坑口、看包浆、辨新老。那面镜子吧,铜是老铜,绿锈也对,可纹样不对:不是明清的花纹,倒像唐、或像辽。偏偏它身上带的土又太新,新得像上礼拜才从地里刨出来的。
老东西,新土。这两样凑一件货上,稀奇。
而这样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不摆进古玩铺,偏摆在一家当铺门口。当铺收的是死当活当,金银细软、皮货钟表,图的是个周转快来路清。谁把一件刚出土的来路可疑的老铜镜,搁当铺柜台上明擦?
除非,这“当”字,是幌子。这当铺,做的是别的流水。
我这人,好奇心一上来就压不住。不都说这天津卫水深吗?我来了就看出点门道,不得给张家这些没文化的人一点震撼一些崇拜?鬼使神差兴致勃勃,我抬脚进去了。
铺子里头暗,一股子樟木和铜锈味。柜台后头坐着个摇扇子的胖子,五十上下,一脸的和气。
我干看相这行,进门头一件事,是看人。这胖子我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了谱。他坐得四平八稳,是坐惯了等人上门的;手上没老茧,是不干粗活、靠一双眼吃饭的;眼皮耷拉着,看似不看我,可我一进门,他余光早把我从头到脚估了个遍。这是常年跟来路不明的人来路不明的货打交道,防出来的眼神。
我心里有了个大概猜测:这家恒记,明面上当铺,底下是个验货、过账的窝子。天津这地面,钱货流水快,脏东西就多,有下地起货的,有验货掌眼的,有销赃过账的,一环套一环,如同钱庄票号,有它自己的规矩。这胖子,是“掌眼兼过账”的一环。
我不懂北派摸金那套江湖话,可我干的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营生。跟这号人打交道,我有我的法子:不能套近乎,但也不能露怯,得拿话头探他,再看他脸上的反应,再顺势而为。
我踱到柜台前,也不看货,先看他,慢悠悠开口:
“老板这铺子,坐北朝南,是块聚财的地界。就是——”我顿了顿,拿我摊子上惯用的那套腔调,似断非断,“就是近两年,进的财烫手,过的账压心。老板您夜里,怕是睡不大踏实吧?”
赌他一赌。一家做黑市生意的铺子,这两年东陵的脏货冲得满天下都是,规矩乱了,钱好挣也危险,当家的能睡踏实?
胖子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正眼看我。
“。。。。。。先生是?”
“游方看相的,路过而已。”我客气笑笑,不接他的问话,“老板别多心。我这人有个毛病,见着脸上压着事的,手就痒,想说两句。您这印堂,近来发暗,是财上的事,压得您……”我拖长了音,看他脸色。
他脸上那点不清不楚加深了几分。蒙中了!做贼心虚的人,最经不起一个陌生人当面点破心里有事,他现在分不清我是真看出来了还是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