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盐白如雪莫应声
电梯就在走廊那头。我第一次见这玩意,铜栅栏的老笼子,由一个上了年纪的茶房守着,他穿着浆得发硬的白制服,拉闸的手稳得像钟摆。
我进了笼子,他拉上栅栏,电梯开始往上升。脚底下齿轮咬合,咔、哒,咔、哒,不快不慢。
“客官住四楼?”老茶房问。张启山那屋在三楼,就上一层。
“对,您劳驾。”
“这台笼子,是民国十三年从美国运来的,”他慢悠悠地说,像拉家常,“好东西,从来没坏过。看您面善,和您说句闲话:夜里深了,过了子时,爷要坐,别数楼层。”
这话怎么听着跟我爷那句“别往北边去”一个调调?这个世界能不能在给我一些更有用的提示啊?但是我看他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立刻决定相信这是他在给外乡人讲一个段子。
“怎么讲?”实话实说,我也爱听别人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因为取长补短,和我自己的段子结合一下,拿到摊子上给人唬的一愣愣的。
“它偶尔会多降一层。”老茶房说,“底下一楼,一楼底下是地窨子,再底下没有了,是海河的烂泥,这店最早是个货栈。可有时候你按了一楼,它不停,还往下走一格,门开了外头不是地窨子。”
“外头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没敢看过。”他说,眼睛望着那盏楼层的指针灯,“民国二十年,一个下雨的夜里,我送一个客人下楼,他也四楼住,洋行做事的。笼子到一楼没停。我去搬闸,搬不动。那客人不慌,就站着看楼层的针过了一,又走了一格门就开了。他出去了,脚底下是水,哗啦哗啦,像踩河滩,走了几步又回来。笼子自己升回一楼,他跟我道谢,回房去了。”
“跟去的时候一样,”老茶房说,“就是那声谢谢。根本不是他的口音。”
我听到这儿,本该叫好他返场编得漂亮,比我摊上那些强。但是我的笑声像一个糯米汤圆一样黏在了喉咙里,抠也抠不出来。
“那客人后来又住了半个月,”老茶房接着说,“打牌吃饭听戏好好的,就是记不住事,头天的话,转天就忘。可有一样,每天夜里子时,准坐这电梯下去一趟,到一楼不出来,坐会儿再上来。问他干嘛,他说‘还没着家’。”
我简直要受不了了,这破电梯怎么这么慢?
“住到第十四天,人不见了。”老茶房说,“屋里东西没动。报了巡捕房,查无此人;洋行说,没雇过这么个人。”
笼子停在了四楼。老茶房拉开栅栏,侧身让我。
我赶紧撒腿就走,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老师傅,那客人下去那天,是什么时候?”
“民国二十年。”老茶房说,“九月十八。”
民国二十年,那不是明年吗。老头老糊涂了吧?
老茶房没再说。他把栅栏拉上了。
笼子往下走。咔、哒,咔、哒。
我站在四楼走廊上,等那声音停。
到一楼。
没停。
咔、哒。又一格。
我扭头就想往我那间屋走,却看到电梯走了,门边地毯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一道白色的痕迹。
我走过去蹲下,拿指甲刮了点。像是盐。
我脑子里,又“嗡”地冒出来一句话,还是我爷的声音:
“盐镇尸,盐引路。见盐白,莫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