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傍晚,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安国华在火车站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才拉到一个去城东老小区的活儿。
客人下车后,他看看表离交班还早,就想着顺路开回去,省点油钱。
车子拐过两条街,前面就是安雅的高中了。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乌泱泱的,全是学生。自行车铃铛叮叮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一群群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安国华放慢了车速,眼睛往人群里扫。安雅有时候会坐他的顺风车回家。
他没看见安雅,正准备踩油门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安雅,她背着那个洗得有点发白的书包,正和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并排走着。男生也穿着校服,背挺得很直,正侧着头跟安雅说话。
安雅仰着脸,听得很认真,不知男生说了句什么,她忽然就笑了起来。
那是安国华在家里很久没见过的,轻松又明亮的笑容。
他认出来了,那男生是程枫。虽然只见过几次,但他记得这张脸,更记得“程枫”这个名字背后连着的那一家人。程枫他妈,那个得了癌症却还占着厂里名额的女人李玉兰。
安国华心里有点堵,只脚下一踩油门。出租车加快速度,从他们身边一下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那两个并排走的身影越来越小。安国华在心里安慰自己,同学嘛,一起放学回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后来,他碰巧看见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傍晚收车路过学校,有时是中午赶活儿穿过那条小巷。好几次,他都看见安雅和程枫走在一起,有时候是安雅在说,程枫低头听着。有时候是程枫比划着什么,安雅笑着点头。
他们走得不快,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在安国华看来,那点距离刺眼得很。
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不舒服,像锅底越烧越旺的慢火,滋滋地烤着他。
他不喜欢程枫,更准确地说,他一想到程枫他们家,心里就拧成一个疙瘩。
凭什么?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着他。凭什么他安国华下了岗,像条野狗似的到处找食,累死累活方向盘都磨秃了,才能勉强糊口?而李玉兰,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人,却能稳稳拿着厂里的钱?
就因为她病了?病了就有理了?这世道,干活的不如生病的,勤快的不如躺着的?他越想,心里那火苗就蹿得越高,可他又能跟谁说去?只能憋着。
直到那个晚上。
那晚,他和老刘,还有另外两个一起开出租的哥们儿,在常去的那个露天摊子喝酒。摊子支在路灯底下,蚊子绕着灯泡飞。
几个人都累了一天,话不多,就闷头喝。廉价白酒下肚,烧得人喉咙发紧,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老刘给安国华倒满一杯,自己先灌了一口,哈着气问:“老安,你闺女是不是快高考了?”
“嗯。”安国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火辣辣的线一直烧到胃里。
“成绩咋样?能上个大学吧?”
“还行,老师说她肯用功,考得上。”安国华说这话时,脸上有点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可能是他想起了学费。
旁边闷头吃花生米的老张这时插了句嘴:“考上好啊!不过老安,你得赶紧攒钱了。现在供个大学生可了不得,学费、住宿、吃饭、买书,哪样不要钱?一年下来,没个几万块钱的,根本打不住。”
几万块!安国华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一个月跑好了能落下一千多,除去家里开销,能剩下多少?安雅要是真考上大学,那笔学费像座山一样压过来。他上哪儿搬这座山去?借?亲戚朋友早借遍了。挣?就这破出租车,开到散架也挣不出那么多。
“唉,”老刘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毛豆,“这年头,还是得有个好靠山。你看李玉兰他们家,那才叫命好。”
安国华立刻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
“就你闺女那同学啊,你不认识?”老刘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他妈不是厂里那个病号吗?躺着拿钱。我听说,她男人,就是那小子他爸,早几年就去南边了,好像混得不错,挣着钱了。那小子,以后肯定吃不了苦。”
安国华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变成了冰碴子,堵在心口。他盯着老刘:“你怎么知道?”
“碰见过呗。”老刘终于看了安国华一眼,带着点醉意笑了,“前两天,在文化宫那边,看见你闺女跟那小子一块儿走。俩人有说有笑的,挨得挺近。小伙子模样是不错,高高大大的,跟你闺女站一块儿,嘿,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你看见的?”安国华的声音有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