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瞳孔骤然一缩。
他懂了。
这不是商业测算,是政治算术。安置房签字率每提高五个百分点,工期压缩两个月;工期压缩两个月,财务成本少压三千多万;三千多万腾出来,足够拿下城南那块教育用地——那才是真正的伏笔。
他沉默几秒,忽然抄起筷子,夹起宁海碗里剩下半截青菜,蘸了蘸面汤,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得惊人:“教育用地,我认识教育局基建科的老吴。他闺女在皇家酒吧实习过三个月,我让她爸升了两级主管。这事……交给我。”
宁海瞪圆了眼:“君哥你啥时候还认识教育局的?”
“上周。”张君抹了把嘴,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我让小吴姑娘帮我在教育局档案室‘顺’了三份招标公告复印件。其中一份,标底价比我预估的低百分之八点六。”
我端起茶杯,跟他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清越一声。
就在这时,周寿山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没接,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橘皮堆成的小山旁,静静躺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上面“乾隆通宝”四字已磨得模糊,只余下浅浅的轮廓。
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静了静。
山风忽起,卷着松针簌簌掠过屋檐,茶汤表面漾开细密涟漪。远处,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停车场,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藏青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鬓角微霜;后面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摞蓝皮文件。
苏博远来了。
他没上楼,只是站在院中那棵百年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新抽的嫩芽。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点,像碎金,又像未落笔的印章。
张君放下筷子,忽然压低声音:“安子,你跟苏伯父……提过我入股的事?”
我摇头:“没提。但他知道我要上山见你。”
张君怔住。
我望着院中那道清癯背影,声音很轻:“有些话,不用说。他站在那里,就是答案。”
银杏树影里,苏博远缓缓抬起手,摘下一片初生的嫩叶,夹在指间。叶脉纤细,透光可见,青翠欲滴。
风过处,叶影晃动,仿佛一个无声的许可,在春光里轻轻落下。
张君没再说话。他默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山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微苦,有新土的湿润,还有远处溪涧奔涌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腰不酸了,眼不涩了,连心里那团悬了整晚的迷雾,也在这阵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安子。”他转过身,脸上是久违的、近乎少年般的笃定,“皇家酒吧后巷那堵墙,下周开始拆。我让工人把砖块全码整齐,运到许关工地去——砌围墙,就用那些旧砖。红砖头,耐看,也结实。”
宁海愣了下:“拆墙干啥?”
“腾地方。”张君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腾出三百平,建安澜地产第一个销售中心。名字我都想好了——‘听云轩·许关展厅’。”
我举起茶杯,没说话。
张君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素面汤,仰头喝尽。
咸鲜微涩,暖意却从喉头一路滚烫着,直抵胸腔。
楼下,苏博远依旧站在银杏树下。他没回头,却将手中那片嫩叶,轻轻放在了树根旁湿润的泥土上。
风再起时,叶脉上的露珠滑落,渗入大地。
而山下,城市正苏醒。塔吊的钢铁臂膀刺向天空,混凝土搅拌车碾过柏油路面,留下新鲜而粗粝的辙痕。近江的春天,从来不是静悄悄来的。
它带着轰鸣,带着尘土,带着人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够更高处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
我们这一代人,早就不信什么水到渠成。
我们只信——步步登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