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数字算是挺敏感的一个人。
林立恒刚说完,我便得出了5万平,300一平的设计费应该是多少,是1500万,照这么说,他给我算1000万,还真的便宜了很多。
不过饶是这样,我心里还是极其的别扭。
半个小时之前。
我刚把1000万转给了苏婉。
现在这个戴着眼镜的四眼,看起来文质彬彬,很有书卷气的男人转头也跟我要1000万,就跟我口袋里的钱被他算计到了一样。
但我又有苦说不出。
谁让我的场馆比较大呢。
这么一看。。。。。。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像刀刃在钝铁上慢慢刮着。烟灰缸里三根烟头堆叠着,最上面那支还冒着细直一缕青烟,却没人敢伸手去捻灭。所有人的喉结都在上下滚动,有人攥着啤酒瓶,指节发白;有人把打火机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乌斯满靠在门框边,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中指第二关节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子;周寿山就站在我左后侧半步的位置,呼吸沉而稳,肩膀微绷,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目光扫过人群时,眼底没一丝温度,只有一片压着火的灰烬。
我往前踱了半步,皮鞋底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极轻的“沙”一声。没人接话。不是不敢,是卡住了——王金龙刚才扑上来那一下,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所有人的太阳穴:原来这毛头小子真敢下死脚,真敢把人踢昏过去,真敢当着张君旧部的面,把“规矩”踩进水泥缝里再碾三遍。
“陈默。”我忽然点名。
坐在东墙角穿黑夹克的男人浑身一僵。他今年三十八,左眉骨有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五年前替张君挡酒瓶留下的。他老婆在近江二院当护士,儿子刚上初中,房贷每月八千四,车贷三千六。他跟王金龙不同,从不跳,但也不热络,属于那种你叫他搬砖他就搬砖,叫他扛麻袋他就扛麻袋,绝不多问一句的“老实人”。
他抬起头,嘴唇干裂起皮:“……在。”
“你跟王金龙一起进的鼎红,最早那批看场子的,对吧?”我声音不高,却像把尺子,把过往量得清清楚楚。
他喉结滚了滚:“……是。”
“他鼻梁断了,你左眉骨也断过。他今天想用铁棍抽我脑袋,你当年替君哥挡酒瓶的时候,瓶子砸下来,有没有想过自己眼睛会不会瞎?”我顿了顿,目光钉在他脸上,“你挡那一瓶,是冲着君哥的情分。现在,你冲着谁的情分?”
陈默猛地吸了口气,像被这句话呛住。他下意识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指尖微微发颤。屋里有人悄悄挪了挪屁股,凳子腿刮地声刺耳。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张君把他从城中村地下室捞出来时,他正蹲在漏雨的灶台前给发烧的女儿煮姜汤;张君给他第一笔工资那天,他攥着崭新的五百块钱,在公用电话亭打了半小时,最后只憋出一句“妈,我在这边挺好的”。
可今天,张君不在。
张君在省城陪他舅舅住院,临走前只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人交给你,信得过。”七个字,没加标点,像块沉甸甸的砖头砸进我心里。
“我……”陈默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跟君哥……”
“你不用跟我说君哥。”我打断他,语速很慢,却像钉子一颗颗楔进空气里,“君哥让我来,不是让我学他怎么当大哥。是让我看看,这摊子,还能不能往下走。你们要是觉得我年纪小,镇不住场子,现在走,我亲自送你到门口,车钱我出。以后见面,我喊你陈哥,你喊我小陈,桥归桥,路归路。”
这话一出,西边沙发上的两个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摸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点开微信——他妹妹下个月要考幼师资格证,张君答应过帮他托关系。另一个则盯着自己磨破的球鞋尖,鞋帮上沾着没擦净的泥点,像一粒随时会掉下来的黑痣。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不是被人掀开的,是被风掀开的。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初春料峭的寒气,把深蓝色粗布门帘吹得向内鼓荡,像一面突然张开的帆。帘子底下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沾着新鲜的泥星子,再往上,是一双沾着泥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极紧,勒进脚踝的皮肉里。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帘子落下的瞬间,一个身影已经站在了门槛内。
是苏婉。
她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浅灰色高领羊绒衫,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手里拎着个印着“近江市第三人民医院”字样的蓝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盒药盒和一张折叠的检查单。她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王金龙,扫过陈默煞白的脸,扫过乌斯满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像深夜值班后推开办公室门,看见桌上堆满待签的文件,第一反应不是抱怨,而是默默拉开椅子坐下。
“君哥电话打不通。”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点沙哑,“我打他手机、微信语音、甚至拨了他舅舅病房的座机,都没人接。护士说他下午三点就出了院,回近江了。”
屋里温度仿佛骤降了三度。
张君回近江了?可他明明说至少得待到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