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静静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很稳:“君哥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拦着你爸下海。但现在,他觉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从北京接回来。”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了,王金龙的医药费,我让财务打到他账户了。另外,他女儿下周的钢琴考级,报名费也交了。”
门帘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屋里彻底安静了。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陈默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棍,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走到我面前,双手捧着递过来:“陈哥……不,老板。这棍子,我替王金龙,交给你。”
我接过,没说话,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周寿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后天早上七点,鼎红后巷。我教他们格斗基础。”
乌斯满立刻接话:“我负责体能,晨跑加负重。”
陈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我管后勤,场地、器械、伙食,明早就能到位。”
没有人再提王金龙,没人再说“君哥的人”。仿佛就在刚才那十几分钟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悄然完成了交接——不是权力,是责任;不是地位,是托付。
我走到关二爷神龛前,仰头看着那尊漆色斑驳的青铜像。烛火在神像眼中跳跃,映出两点幽微的光。我忽然想起张君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时说的话:“小陈,你看二爷手里那把刀,刀鞘是木头的,刀身是钢的。木头包着钢,不是为了藏刀,是怕刀太利,伤了握刀的手。”
我伸手,拂去神龛边缘一层薄灰。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檐上,震得整栋老楼都在微微发颤。我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都回去吧。”我说,“明天早上六点,鼎红后巷集合。迟到一分钟,围着后巷跑十圈。谁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我拉开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就在我抬脚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是陈默。他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咳得有些厉害。等他放下手,我看见他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不是血,是方才擦铁棍时蹭到的锈迹。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陈哥,你女儿今年初三,对吧?”
陈默一怔,随即点头:“……对。”
“市重点中学的自主招生考试,下个月十六号。”我声音很淡,“我让苏姐把报名表和往年真题,明天一并送到你家。”
他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走出门,雨丝立刻打湿了鬓角。身后,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缓缓合拢,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像一只疲惫却依然亮着的眼睛。
雨夜里,我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皮鞋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近江大桥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桥上灯火连成一线,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发光的河。我摸了摸口袋,那里还躺着半包没拆封的烟,烟盒边角被体温烘得微暖。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君哥。
我没接。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继续向前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凉意刺骨,却让人清醒得可怕。
我知道,从今天起,再没人会叫我“小陈”。
也不会再有人,因为我年轻,而多给我半分客气。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登的阶。
每一步,都得用脚底的茧,用额角的汗,用心里的火,一阶一阶,亲手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