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营业执照?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头皮发麻。这群人混迹底层多年,听得最多的是“跑腿”“盯梢”“摆平”,从来没人跟他们提过“董事会”三个字。那不是江湖,那是庙堂的门槛。
有人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吞咽的声响。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人,目光闪烁,开始飞速计算——这活儿干好了,是真能从泥里拔出来,扎进钢筋水泥里,长成一棵树。
我站起身,慢慢踱到窗边。窗户缝隙里漏进一道微光,照在我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线清晰得像刀刻。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我年纪小,靠的是张君罩着,是周寿山护着,是运气好。”我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无波,“没错,张君是我的贵人,周寿山是我的臂膀。但贵人,不会替我扛所有风雨;臂膀,也不可能永远挡在我前面。”
我微微侧头,目光从窗缝里透出的光,缓缓扫过身后八道身影。
“我能给你们的,从来都不是庇护。”
“是台阶。”
“是一级一级,亲手踩上去的台阶。”
“信我,我就带你们登阶。”
“不信——”
我顿了顿,抬手,轻轻推开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户。
“吱呀”一声悠长刺耳。
窗外,近江初春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声。风卷起我额前一缕碎发,也吹散了客厅里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和血腥气。
我站在风口,背影被逆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像一柄出鞘的刀。
“——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八双脚,像钉进了水泥地。
我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黑色真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电话、备注,全是手写,字迹刚劲有力,有些名字后面画着小小的叉,有些则打着对勾。
我撕下其中一页,递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三十出头、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男人。
“刘勇。”我叫出他的名字,他肩膀明显一震,“你老婆在妇幼保健院做护士长,你岳父,是退休的交通局副调研员。下周三,下午三点,你带这份名单,去一趟市政务服务中心二楼B17窗口,找一个姓孙的女办事员。她儿子,上个月刚查出先天性耳蜗发育不良,正在排队等人工耳蜗植入手术。”
刘勇脸色瞬间煞白,又迅速涨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看他反应,又撕下一页,递给那个一米八几、精悍瘦高的男人:“李默。你老家在渔港镇,你爹是老船长,你表叔,是海事局法规处的李国栋。你表叔上周三,在滨海茶楼,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聊了四十七分钟。那人,是市里新来的副秘书长秘书。”
李默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张纸烫手。
我没停,一张接一张,撕下,递出,名字、关系、细节、时间、地点,精准得像手术刀剖开人体。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颗心被狠狠攥住。
每报一个细节,就有一层伪装被无声剥落。
当最后一页递到乌斯满手里时,我停住了。
乌斯满没接,只是默默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了然,更有一种近乎灼热的认同。
我收回手,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