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片刻,道:“是我哥哥。”
云倚楼微愣,和那白衣女子对视以后垂眸一笑,“好,好啊……”说罢撤去双掌,又问道,“那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她……”陈溱忽有些说不出口,便望向云倚楼。
她眼眸中有亮光,那是经年避世之人偶然得知故人消息后萌生期待的目光。陈溱便看着这点亮光逐渐黯下去。
“出了什么事?”云倚楼逐渐蹙起眉头。
陈溱答道:“弘明十九年的时候,朝廷派人围剿落秋崖,我娘那时就……就和我爹一起不在了。”
这次不止是云倚楼,连那白衣女子都惊得以手掩唇道:“围剿落秋崖?”
云倚楼十指紧攥红裙,阖上双眼,睫毛轻颤,道:“这无妄谷外,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见云倚楼伤神,那白衣女子就把陈溱带回原先的屋子,拉她在竹椅上坐下,自己鼓捣着瓶瓶罐罐道:“我曾有缘见过你爹娘一面,若非小楼提醒,我还真不知道当年一对儿
冤家似的静溪居士和惊鸿剑竟结了连理。”
陈溱闻言好奇地看向她,这白衣女子瞧起来不过二三十岁,为何会知道她爹娘的事?但她立马又想到了云倚楼。云倚楼成名之时她尚未出生,可云倚楼如今的容貌却与桃李年华的女子无异。
江湖传闻,一些功法修到极致可驻容焕颜,看来不假。
“敢问前辈是何人?”陈溱问道。
“对了,方才没有来得及和你说。”白衣女子用桑皮纸盛着药粉药膏走过来,道,“我姓水,叫做水涵天。”
陈溱心中默念水涵天三个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个人。转念一想,这水涵天应是与云倚楼一起避世多年,她的传闻自然就渐渐淡去了。
陈溱又问:“前辈方才说自己是玉镜宫的人,又为何会见过我爹娘?”
水涵天扶着陈溱的肩让她转过去,又去拉她肩头的衣裳。
陈溱一个激灵,忙按住了水涵天的手。
水涵天被逗笑,“小姑娘就是脸皮薄,不褪衣裳我怎么给你上药?”说罢又道,“青云山玉镜宫本就在恒州,我当年奉师命下山锄恶时,恰好遇到了去恒州的你父母。”
陈溱这才稍稍缓和,背过身去,道:“原来如此。”
水涵天给她涂着药道:“小丫头,你既已无家可归,不如就留在这无妄谷,小楼与你母亲是故交,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得去恒州找我哥哥。”陈溱道。
水涵天问道:“他为何会在恒州?”
陈溱将原委说了,水涵天便道:“西北大营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你又不是定西将军,如何能在几万人中找到你要找的人?”
陈溱垂眸不语。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恒州以后怎么找到哥哥,可唯一的线索就指向恒州,她怎能不去?
水涵天叹了一声,“方才提防着你,才没有与你细说,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她起身推开窗子,望着远处血雾一般的花海道,“无妄之地、无妄谷皆由无妄花得名,无妄便是无妄花的毒。此毒非比寻常,它的毒药就是解药,解药就是毒药,中毒之人若不继续服用无妄花,就会神智不清,疯癫而死。”
陈溱惊奇不已,掩好衣裳,心想:“如此说来中了无妄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离不开无妄花?用此花对付别人的人未免太恶毒了些。”
“而无妄花只生长在无妄谷中,采摘下来以后,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枯萎干瘪,再无药效。我曾想过在别处种植无妄花,但都未能成功。”水涵天透过窗子望向谷顶,“无妄谷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无妄花就是那把锁,它们一同将云倚楼困在了这里。”
陈溱顿时明白了过来,无妄时不时发作,水涵天要照顾云倚楼,自然也不能随便离谷。
云倚楼当年冠绝江湖,让这么一个光芒耀眼,惊才绝艳的女子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如同拉云霞入泥沼,十七年前出此主意的人可谓是手段狠辣,心肠歹毒。
水涵天观她神色,知她有所触动,便又道:“我今日吹的那首小调是淮州民谣。”
“云前辈以前很喜欢听?”陈溱问道。
水涵天笑笑,又叹了一声,才道:“小楼说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听,因为她的母亲常哼这首小调哄她睡觉。”
陈溱点头。当年沈蕴之也会哼唱一首《水调歌头》哄儿女,依偎在母亲怀中入睡,的确每个人最安心的时刻。
“即便是在无妄发作的时候,她也能分辨出这支小调。”水涵天走到陈溱身边坐下道,“所以你无需担心她再伤你。”
陈溱连忙摇头道:“我不是惧怕云前辈……”
水涵天却打断她道:“小丫头,你猜猜我今年多少岁?”
“啊?”水涵天突然发问,陈溱下意识地细看了她两眼,只觉她的肌肤白皙滑腻,双眸清澈明亮,是个正当好年岁的女子。
水涵天见她看得细致,掩唇一笑。陈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忙移开目光道:“晚辈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