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外头除了昏黄路灯沿街店铺几乎全都打了烊,老哥们也终于熬不住撤了,走的时候比猪肝又升级了一个颜色,清闲下来的老板大姐给她们多端了两盘西瓜。
“这个‘逼’的问题是我以前没有意识到的,”姜与沉浸在自我成长中,“确实,我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有时候不在意也会让我忽略一些东西。嗯。能意识到是特别特别好的。”她再次肯定杨骁悉的敏感,“我以后会尽量避开跟‘逼’有关的贬义词汇。但‘牛逼’,我觉得这跟黑人从施暴者手中夺回n-word的使用权情境一样吧,何况‘牛逼’现在还是一个文化出圈的褒义词汇。所以‘牛逼’,我应该还是会用。”她平静中带着邪恶,“老子就是牛逼怎么了。”
“谁能有你牛逼啊。”蓝序嘴里塞满西瓜嘟嘟囔囔。
姜与的陈词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但也有一位……
“‘傻逼’怎么了?我就不能是傻逼吗?”
大家看她,大家无语。
“谁说不可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文傻逼。”
再次痛失“思静”的文傻逼,“对啊,男的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大女人无所屌谓。”
那是很大了。
“我……”杨骁悉刚开口却在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生出了些难为情,“我还是不想用‘牛逼’。”
“可以的啊,”姜与再次肯定她的立场,“完全没有问题。”
“还有,”她坦坦荡荡,“怪我,因为我的一些表达有点破坏气氛了。我道歉,对不起。”
“没有啊。”
“哪有。”
“少来。”
“不准说对不起啊。”
“我也不是有意的,”一向尖锐的杨骁悉此刻却流露出一点窝窝囊囊的感性,“但我知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偏激。很多时候说话难听。”
“也没有啦。”
“没有吗?杨骁悉那嘴跟飞镖似的。”
“那罗木木得被扎成豪猪了吧。”
罗可桢顺顺小西毛,“没关系,豪猪爱你。”
杨骁悉登时红了眼,“其实我也就在你们跟前才敢这么……我也没有别人可以去说,我在外面跟个怂包子一样,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才能讲这些……”她压抑着哽咽,“我是真的好高兴认识你们的。”
谁不是呢。
“我就,”杨骁悉举着杯子,“我不是要吵架,我们都不要吵架,我很爱你们的……”
她说着,她看着,她抱着她,她靠着她,她的头枕着她的肩膀,她悄悄给她塞了张纸巾她偷偷拭去要掉落的泪滴。
“好烦啊你们搞得我又要哭,今天都哭几次了干嘛啊……”文女士一边带着哭腔抱怨一边鬼畜摇摆好像这样就能蒸发掉矫情水分结果没洗干净的眼圈还是晕成了熊猫,“还有你,哪有人敬旺仔牛奶的?”
这下子杨骁悉的委屈彻底爆发,“难得放纵喝一次蔗糖饮料又说我!”
“哦哦哦,”罗可桢哄她,“咱们不跟傻逼玩。”
秃鹫般的女人们终究还是落下了壮硕的泪水。
…………
。
“你是什么时候有女权意识的?”
“我吗?我也不知道欸。”姜与回忆,“大概,高中?”
或者应该说有些东西一直在她脑子里但姜与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小老师们对姜与的评价都是“有个性”。姜与本人挺得意的,在她看来这是至高无上的褒奖。后来她才意识到,这里面有些也可能只是对她离经叛道的委婉抨击。姜爸爸说姜与是“刺头”是“愤青”,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反骨”和“反PUA达人”。姜与情窦初开的年纪也是她最愤世嫉俗的时期,初恋再上头,她脑海里自己的将来更清晰的还是叱咤职场雷厉风行。她知道自己有野心,虽然她并不清楚是什么野心。高三英语竞赛,她在自我介绍的文章里第一次给自己贴上了“Feminist”标签,虽然当时她也并不清楚什么是女权。
“我有一本《Feminism(女权主义简史)》,高一还是高二买的吧,”她张开手比划,“口袋书就巴掌点大,也很薄,还是原文的。”她笑,“买回来都没看过,现在还在我家书架上吃灰。我看过的上野千鹤子还没前夫哥多。因为我压根就没看过。”
扑哧。
“所以你们要问我是不是女权,”她摇头,“我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也许我都不够激进都不配叫女权。”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
“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