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被恶鬼压在地上,用那种同样倔强、同样不肯认输的眼神瞪着黑暗。那时把她拉出来的,是林子自己。
现在,她面前站着另一个这样的小女孩,趴在她同样年幼的哥哥背上,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松岛。”林子开口。
“在。”
“去准备一间干净屋子,被褥要软,窗户朝南。”她顿了顿,“以后妓夫太郎在我这里当差。三餐管饱,月底另结工钱。”
妓夫太郎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子低头看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工作时,你妹妹可以待在我这边。我这里不缺一口饭。”
那男孩的眼神,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背着昏睡的妹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压着什么。半晌,他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这是林子成为鬼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对她说这两个字。
她没有回应,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今天就开始。把菊残屋今年没收回来的账目清点一遍,明早给我。还有——你妹妹叫什么来着?”
“……小梅。”
“让小梅睡东厢那间,暖和。松岛会带你们去。”
她跨出门槛,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妓夫太郎站在原地,抱着妹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小梅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软软地问:“哥哥……这是哪呀……”
“没事。”妓夫太郎低头,用袖子蹭了蹭妹妹脸上的灰,“有饭吃了。”
他顿了顿,把妹妹往上托了托,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还有……住的地方。”
傍晚,林子坐在窗边,看着廊下松岛带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向东厢走去。
小梅醒了,趴在哥哥背上,怯生生地四处张望。她看到了廊下挂着的紫藤干花,看到了庭院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具,最后看到了窗边那个穿着素净和服、面容苍白的女子。
她有些害怕,把脸埋进哥哥颈窝里。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探出头来,朝林子这边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
林子没动。
但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柔软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夜里,她给桐和菊理回了一封很短的信:
“信已收到。尾张的柿子,涩些也好。
我这里也来了两个孩子,一个像狼,一个像猫。
若有机会,会去看你们。
——雪”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放进鎹鸦脚环旁的细筒里。
窗外,吉原的夜又一次降临,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林子靠在窗边,看着那条灯河,第一次觉得,它似乎没那么漫长了。
一年。
她会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或许可以让这只小狼,先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