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夫太郎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她报到。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虽然还是瘦,但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些。小梅没跟着,应该是留在东厢睡觉。
“夫人。”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账目清点完了。菊残屋今年没收上来的账,一共十七笔。”
林子抬眼看他:“这么快?”
“昨晚清点的。”他说得平淡,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双手递过来,“都写在这儿了。哪些是欠账人跑了的,哪些是担保人赖账的,哪些是还在拖的,都分开了。”
林子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折好的纸,每张纸上都写得密密麻麻,但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她粗粗扫了一遍,发现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有几笔账她之前翻账本的时候都查过,确实如他所说,跑路的跑路,赖账的赖账,一个没错。
她合上纸,抬头看站在面前的男孩。
“识字?”
“会一点。”妓夫太郎抿了抿嘴唇,“跟账房先生学过,不多。”
“算账呢?”
“……还行。”
林子没再问。她把纸收好,从桌角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递给他。
“这个月的工钱。提前支给你。”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没伸手接,只是看着那个布袋。
“不是月底才……”
“你妹妹需要吃好点。”林子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拿着。买些鸡蛋、鱼什么的,骨头汤也行。她那脸色,得养一段时间。”
妓夫太郎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接过布袋,分量比他预想的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碎银子和一小把铜钱,比松岛说的工钱多了一倍不止。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子已经低头继续看账本了,像是把他忘了一样。
“……谢谢夫人。”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完,他把布袋小心地塞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林子从账本上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下头继续看。
那之后,妓夫太郎每天早出晚归,跑那些欠账的户头。林子从松岛那里断断续续听说,这小子确实厉害,三天就收回来两笔别人追了大半年的烂账。一笔是找个跑路的担保人的远房亲戚硬磨回来的,一笔是堵在人家门口从早上坐到天黑,最后那人实在受不了,把欠款凑齐了。
“那孩子……”松岛汇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收账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那帮老油条看见他都头疼。”
林子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比起妓夫太郎在外面怎么收账,她其实更在意的是东厢那边——那个叫小梅的女孩。
妓夫太郎每天出门前,都会把小梅送到林子这边。这是林子自己提的。她说得很简单:“你出去办事,你妹妹一个人待着不安全。送到我这儿来,我屋里有人,不会有事。”
妓夫太郎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天天刚亮,他就会背着小梅过来,轻轻敲敲林子的门,把小梅放下,然后快步离开去办事。晚上回来,再从林子这儿把小梅接走。
小梅刚开始怕生得厉害。第一天被哥哥放在林子屋里的时候,她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睛红红的,却硬憋着没哭出来。林子也没理她,就自顾自地看账本。
就那么坐了一上午。
中午,松岛端来饭食。林子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对松岛说:“再拿一份,放那边桌上。”
松岛愣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饭菜摆好,林子没叫她,只是自己先吃起来。吃了几口,她余光瞥见那个小身影动了动,慢慢从墙角挪过来,坐到桌边,怯生生地看了看她,然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头,小声问:“夫人……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子看了她一眼。
小梅的眼睛很大,大得有些空洞,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问这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弱、却很固执的光。
“晚上。”林子说,“他办完事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