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她躺回床榻,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
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此话一出,满楼哀嚎声不绝。
十八娘缩着头,垂头丧气往山下走。
甫一走过分路碑,一个鬼拦在她身前。
她抬起头,发现是消失月余的贺兰妄:“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贺兰妄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打算去哪儿?”
十八娘:“去天息山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