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事我哥知道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哥望过来了,快走快走。”
午时,宴开。
满桌山珍海味堆叠,十八娘虽无福享用,却乐得以手支颐偷听席间趣谈。四方谈资,被她尽数收入耳中,反倒其乐无穷。
外堂的热闹瞧够了听腻了,十八娘身形一转向内室飘去,开心地凑到辜霜英身后。
辜霜英这一桌,满座皆是京中真正的显赫女眷。
说笑正酣,一位夫人执帕掩唇,抿嘴一笑,话头便心照不宣地一拐,落到儿女亲事之上。
有人欲为陆修晏说亲,武飞琼端茶轻笑,未置一词。
另一位夫人纨扇虚虚一抬,点向不远处的徐寄春:“那位徐大人以探花之身入仕,年纪轻轻便官拜侍郎。不知可曾定了人家?”
一位鬓簪珠花的夫人摇头轻叹道:“先前差人去问过底细,他有未婚妻。”
“哪家下手这般快?”
“原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听闻年仅两岁,双方便已缔结婚书。”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会心一笑。
十八娘在旁哭笑不得,心下腹诽:“两岁定亲?他也太鬼话连篇了吧。”
儿女亲事的闲谈渐渐落了声,夫人们移步后院临水的花榭。
“近日听得一桩事,洪州一贾姓妇人,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夏扇席,冬温衾,无微不至。”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语气幽幽,“这般至孝,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听着好生惭愧……”
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转眼间,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
今日是自浣秽褥,明日是割股疗亲,后日是投水殉姑。
孝道,孝道。
为何非要较个高下、分个短长?
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辜霜英亦有所耳闻。
她常在外地讲学,其中门道自是清楚:“诸位可知,每举荐一位孝妇,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上下合力,饰诈钓名,才造出了这许多‘孝妇’。”
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颔首应和:“一桩生意罢了。”
一场盛大的旌表,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
地方官借此升迁,家族博得美名,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们耗尽心力,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牌坊。
花榭内,辜霜英意气风发,慷慨陈词。
十八娘心潮澎湃,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背过身就着膝头,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
她运笔如飞,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一抬头,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她攥紧纸急急追去,仰起脸,眸中闪着恳求的光:“子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徐寄春:“什么忙?”
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嫣然一笑:“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我想好好珍藏。”
“……”
徐寄春捏着那张纸,在院门处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
他趋步上前,躬身一礼:“辜夫人,晚辈冒昧,有一事相求。”
辜霜英:“何事?”
徐寄春展开纸,递上笔:“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
对于他奇怪的请求,辜霜英明显一怔。待接过纸张细看,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她不由讶异:“徐大人,这是何人所录?”
徐寄春瞥向身侧的“罪魁祸首”:“回夫人,是晚辈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