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甜甜的,
她说这话时平静如一潭死水,仿佛透过一面镜子,注视着镜中之人经脉尽断,蜷缩在无字诏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水意覆过唇畔,将她埋进去。稍微有些闷,惊刃抬了抬鼻尖,习惯性地收住气。
腹线不受控地收拢,卵石磕撞着她,压得更深,凉与热一起涌上来,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着一下,闷而急,怦怦作响。
林中,半跪着一个人。
柳染堤腕骨一沉,杀意已起。
惊刃这么想着,鞠起一捧水泼到面上,又用粗毛巾擦干净脸;一转头,便见柳染堤正掂着卵石,对着光看。
柳染堤道:“过来。”
柳染堤看清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银丝重新缠回腕骨间:“小刺客?你怎么来了。”
另一具尸身则是红衣,栽倒在不远处,身首异处,头颅被利器割断,切口异常整齐。
此处是中原要道附近的一座小城,行旅云集。行脚客、卖刀婆、药贩子混坐一堂,杯盏叮当,热闹得很。
大概也是心里有些理亏,知道自己先前实在过分,柳染堤竟听了惊刃一回劝,戴上了人皮面具,总算是没引起什么骚乱。
惊刃有时候会想,倘若自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惊狐那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或者有惊雀那个活泼可爱的性子,主子会不会更喜爱,更器重自己一些?
除了这一具破旧的身躯,残缺的武艺,她还有什么能用来讨主子欢心的?
不过若是打水漂的话,找那种薄而扁平的石头要更好些,这种圆溜溜的石头,大概砸不了几个就要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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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是一个很守序,很整齐的人,她极其固执,又极其谨慎,像无字诏石碑上镌刻的戒律,一条又一条,冷硬到近乎苛刻。
指腹顺着衣领边缘向下,跨过肩线,停在肋侧与腰窝相接的地方,隔着湿衣轻划一线,挠了挠。
不多时,前径忽窄。
柳染堤叹口气,足背放过她,在泉面拨出一朵小浪,“怪让人难受的。”
她的声线带着一点笑,落在耳后像一缕热气,“或者说,你哪儿最怕痒?”
冷与暖在同一隅交会,缠成一团细麻,仿佛有人隔水在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被水意慢慢晕开,只余模糊的痕。
方才一点血溅在她的面颊,沿颧骨拖出极浅的一线,艳得像一笔胭脂,衬得乌瞳愈亮,寒光沉沉。
槛窗外风过,灯影轻晃。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道:“主子,够了。您碰过的所有地方,都有些痒。”
惊刃默默地走回马厩,拾起缰绳,一步步示范给柳染堤看。
“赤尘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那条毒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天衡台的姑娘?”
惊刃低着头:“还…还好。”
现在的容雅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杀死的陌生人。
惊刃跪在砂石之上,膝头陷在细沙里,泉水抬高,越过她的腰,再没至肩胛。
只不过,当年讲师滔滔不绝时,她在干什么来着?……哦,好像在调整毒药的配方,或者在将木条削成暗针,根本没仔细听。
主子一身白衣,倚在树梢,晃着腿,似一只敛羽的白鹤。她向着自己笑,问惊刃好些了没有,又冲她扔过来一颗桃子。
“主子……”
很快,惊刃在城北角门停下。
石子将落未落,收不住,几欲坠下,被指腹轻巧一托,补得严严实实。
呼吸与心跳在那一瞬撞了个不稳,惊刃闭着眼,老老实实道:“颈侧。”
柳染堤贴近她耳尖,笑着咬了咬:“小刺客办事不利啊,还得让主子替你兜底。”
不多时,面前的林地陡然一空——
柳染堤抬起手,拢起一缕惊刃散在颊侧的湿发,捻出几滴水来,又替她挽到耳后:“这评价,可真稀罕。”
无字诏里有教过这些东西吗?惊刃在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地回想着,隐约记起,大约确有寥寥几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