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如柱,岿然不动地挺立在寒风荒草中兀自沉默。
跪地的女人一边徒手刨开树干下的湿土,一边呢喃不停。
“阿爹阿妈,那人连带他唯一的好儿子都被我们亲手送去下面了。如果你们再见到他,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她兀地笑了一下:“地府多好,不必在乎那些尊卑伦常,没有那天子之令,定没有莫须有的罪名加之于身。”
冬日泥土坚硬而湿冷,只几下就将冰如的指尖冻得通红。但她恍若未觉般,依然一下、一下地挖刨着。
夏怀夕看着,指腹共感般幻觉一阵麻痹与疼痛。她眉心微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想要递过去。
才迈出第一步,身边人握住她的手肘。
“别过去,”钟廷璋开口阻拦,“树葬不可用刀。”
夏怀夕一顿,侧头轻声问道:“还有这种说法?”
钟廷璋点点头:“西北兵将树葬,不用利器破厚土,不点明火祭青天,这是对神树及树下亡灵的尊重。所以入葬时都是徒手挖刨,更何况他们这棵树下,应该还有她们的父母。”
刀刃重新入鞘,夏怀夕却很快抓住其中重点:“西北兵将?”
钟廷璋对上她的眼神:“对,这种葬法至少在褚国并不流行于民间,再加上这宅院大门右侧离地三尺处有一凸出的铜钉,此处契钉一般为为官者挂铃之用。”
“左文右武,头上三尺挂响铃。这是朝中为官者家宅的规矩。如果此处家宅确为他们一家人的……”
“她是朝中的武官之女?”
钟廷璋神色中闪过一丝犹疑:“暂且不知,我十年前出京后对朝中及西北的排兵局势全然无解,我让曹沛就文和二年的记录先去探查一试。”
十年,又是十年前。
今年是文和十年,那皇帝改元也是在十年之前。
夏怀夕直觉有些不对,奇怪地微蹙双眉:“十年前……”
冰如终于靠双手挖出了一个深坑,她抹了把鼻尖冒出的细汗,细致地将手上沾染的余灰尽数抹在自己衣裙之上,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瓷坛。
“但女儿对不住你们,没有照顾好阿清……”她深吐一口气,声线颤抖。
“自你们走后,阿清一次都未曾跟我哭闹过提起阿爹阿妈,我却常常醒夜时发现她揣着荷包掉眼泪。阿清太想你们,今日终于能陪在你们身边了。”
她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一捧一捧将那黑土洒在瓷坛之上。
终于将一切恢复如初,她膝行几步,双手合十片刻,深深叩首。
不远处的夏怀夕停住言语,与身边人一同垂眸致礼。
一阵席卷而来的冷风冻得冰如浑身发颤,她终于耐不住胸腔中翻滚的情绪,踉跄地伸手环抱住这高耸的松柏,将额头抵住那粗糙而冰冷的树干。
“我也好想你们……”
泪水溅落在树根旁,又渗进泥土里。
静默的松柏突然微颤了颤针叶,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回抱的低吟。
回程时钟廷璋一路并未开口,只等到了地方时径直出了马车。
冰如打量一番房间陈设,虽然装修简洁,房中没有什么装饰品,但胜在干燥而温暖。
哪里是什么府衙监狱,比自己的屋子都要好上太多。
“今夜已晚,先休息吧。”他惜字如金地撂下一句便要离开屋内。
冰如被这般待遇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了。”钟廷璋又加一句,“别再妄想随意逃开或者一死了之。此处例外三层皆有暗哨明兵,你没有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