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
赵鲤说完,又在章小北的肩上轻轻蹭了蹭脸。奔跑后的灼热已经渐渐褪去,此刻皮肤上只剩下黏腻的汗,就像刚熬好的浆糊,把两个人密密地贴合在一起,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扯出湿濡的细丝。章小北一直垂着的手,终于抬起来,轻轻落在赵鲤汗湿的背脊上。你还真像个孩子啊,章小北有些恍惚地想,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这样脆弱,如此轻易地就把自己交出去了。
“王清平你这个混蛋!”赵鲤忽然骂了一句。
“怎么了?”
“没什么。”赵鲤又笑了。
“你发小?”章小北顺着那名字问下去。
“嗯。”
过了一会儿,赵鲤又说:“我刚才说自己老了……其实男生老了,也并不坏。”
“怎么不坏?”
“MAN(男子)IF(如果)OLD(老了),连起来是什么?”
“MAN…IF…OLD。MANIFOLD。有多种形式的东西。”
“还有一个意思,是数学上的流形。”
“流形——这有什么吗?”
“流形是在局部看起来像欧几里得空间的拓扑空间。在欧氏几何中,平行线永远不能相交。但在流形的曲面上平行线,是可以相遇的。也许等我们真的老了,走到了生命那个流形的时候,一些原本和我们绝无可能相交的人,反而,就有了相交的一点可能。”
“你还真是奇思妙想。”章小北笑起来,心里带着一丝被触动的柔和。不知怎么,他短暂想到了李植。
又过了一会儿,赵鲤在章小北耳边叹息说:“我竟然不能跑步了……”
“等养好了翅膀再跑。”章小北说,声音也轻轻的。
“说不定真能养好。”赵鲤的语气忽然跃动起来,“刚才喝了你的血,我不是生龙活虎地跑了两公里?”
“哈,原来有这么滋补的。”章小北笑了。
“是真的。刚才没顾上说,你的血味道很好,我能尝出来好坏。”
章小北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不好意思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就像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椰子。”赵鲤想了想,声音沉进回忆里,“插一根吸管进去,吸到的第一口汁水,清清爽爽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活生生的甜,让人联想到这椰子一定是生长在海水特别蓝、阳光特别透亮的地方。”
章小北听着这过于具体的描述,觉得新奇,又有些招架不住。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细致地品味,只好笑了笑,没接话。
“但是今天实在不尽兴,我只要跑步,就不会低于五公里。”赵鲤话锋一转,那点不甘又浮了上来。
“那今天再慢跑一会儿,让你过过瘾?”章小北已经被包裹得有些疲倦了,便正好顺着赵鲤的话提议。
“好啊。”不想赵鲤也很爽快地就应了,“我应该只是不能快跑。正好也看看你的血能让我续航多久。”
“狡猾啊。”章小北笑着摇头,“又把压力给到我这边了。那说好,谁也不许超过谁,我来控制速度。”
于是,他们就在跑道上慢跑起来。水杉高高的,耸入橘红的夜空,香樟树发出麻麻的香气,一丛又一丛的竹子,修剪成圆球形的冬青,一一都被他们抛在后面。两个人配合着节奏,一步一步,连呼吸都同步起来。没了那份争强的执拗,也都怡然自得起来,奔跑成了一种纯粹的流动。
赵鲤果然稳稳地跟了下来,两个人跑完了整段林带。距离一算,已经有十三公里多了。
夏夜在街头跑步就是这样,起初只觉热浪缠身,但当汗水出透了,便有一种奇异的爽快从骨头里升起来,就像身体已经融化了,融进咖啡般浓醇的夜色里。那时,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只觉得非常熨帖。
跑回明光路的时候,顺着法桐大道走。这个季节,法桐已经过了飘絮高峰期,但还是会有一些,偶尔落在身上,非常痒,用手拼命地抓挠,又全都是汗,简直抓不到痒处。
这时,赵鲤忽然偏过头,在章小北汗湿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