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章小北轻声叫道。
但是那一瞬间,鼻尖靠近的感觉,让章小北稍微恍惚了一下,仿佛靠过来的是李植。那种遥远又熟悉的亲昵感,穿过闷热的夏夜与湿漉漉的汗意,轻轻击中了他。
以前,李植总爱做这种自然又突兀的小动作,去嗅他。
方才赵鲤无力蔷薇卧晓枝时,章小北完全没有想到李植。也许因为赵鲤那时完全是一种弱者的姿态,在寻求他的庇护,所以无论再怎么依赖缠绕,都和李植那种带着攫取意味的亲近截然不同。
现在,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是完全平等的关系,所以这个嗅取的动作立刻就勾起了回忆。
起初,章小北还以为这冒昧的嗅里有什么欲望的含义,可赵鲤很快就笑着说:“你有汗味呢,看来是正常的,没有中毒。”原来不过是验毒。
章小北那点微妙的紧张便也就散了,跟着笑起来:“当然是了,不然,你这会儿还能在这儿走路?早又蹲在厕所里出不来了。”
“对了,你也闻闻我。”赵鲤忽然侧过头,把后脑勺凑到章小北面前,“我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章小北笑着一把将他推开:“你自己还闻不到自己的味道?”
“自己闻自己当然不明显。”
“你这叫‘久居鲍市不闻其臭’。”
“但我本来也不臭的。”
赵鲤说着抬起一只手臂,把脸埋进去,深吸了一口,随即抬头,一脸坦然。章小北被他这股孩子气逗笑了,倒是立刻又想到了李植。李植走后,他盖过的那床被子一直没洗,只是装在收纳袋里面,放在衣柜里。也从来没有拿出来晒过。今年春天才翻出来,闻了闻,被子上倒是什么味道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类似于阳光的气息。章小北想到从前在高中的时候,就觉得李植像一束阳光,能随时照向他身上那些黏腻的沮丧,烘干他的生活。这当然还是一种心理作用而已。
李植走了一年,却总是被他想起。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就是感觉淡淡的,不够快乐,却也谈不上悲伤。那是一种常见的无聊心绪,是那种午睡很久后醒来看到黄昏的感觉,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情绪,像是错过了太多时光,抓不住,也追不回。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
两个人回到公寓,各自冲了澡。已经十点多了。章小北问赵鲤要不要吃点东西,赵鲤说不吃了。章小北本来也不打算吃什么的,他这一阵晚上总是节食,只要吃午夜那顿“任务餐”就行了,但因为今天实在是跑了太远的路,有些运动过量,就一个人下楼去吃轻食沙拉。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用勺子慢慢挑着塑料盒里的藜麦。窗边装了一个巨大的鱼缸,一簇簇鲜红的鹦鹉鱼映着街头霓虹在游弋。玻璃上面,也隐约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忽然,赵鲤在窗外出现了。他已经换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配着短裤,清爽得像夜里掬出的一捧水。章小北隔着玻璃与赵鲤对视,都笑了。赵鲤一笑,章小北立刻想到了绿蔷薇。虽然那朵真蔷薇早在半路上给扔掉了,但此刻的赵鲤还真像一朵绿蔷薇呢,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似,就像戏曲舞台上的写意,只需要演员的表演,所有的指涉便已完成,完全不需要请出累赘的实物来提醒观众。想着想着,章小北就觉得连那浅蓝的T恤,在灯光来回的晕染下,也变得有点偏翠色了。
还真是美啊。此情此景,一句词浮上章小北的心头:“阶下绿蔷薇,架上红鹦鹉。”眼前倒真是绿蔷薇立阶下,红鹦鹉游架上。虽然这鹦鹉是缸中的鱼,这蔷薇又是个活生生会笑会黏人的人。一种荒诞又绮丽的美,撞得章小北有些晕眩。
赵鲤推门进来,很自然地挨着章小北坐下。“一个人好无聊啊。”他托着腮,声音里带着湿润的气息。
“我不过是下来吃口饭而已。”章小北继续拨弄他的藜麦。
“让我吃这块鸡胸肉。”赵鲤说着,直接伸手过来,拈起盒中最大那块鸡胸肉,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着。
“到底还是饿了。”章小北看着他说。
“谁让你吃东西让我看见。”赵鲤舔了舔唇角,带着一点得了便宜似的笑。
“再给你买上一份?”
“不用,吃一块就够了。”
但是后来,赵鲤还是饿了,买了一堆零食提上去。
还有一点时间,他们便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会儿电影。那几天赵鲤很迷胡金铨,就竭力推荐章小北看《侠女》。田鹏饰演的欧阳年出场了,一袭黑衣,带着无顶斗笠,眉目清朗却又透着一股邪气,赵鲤忽然说:“我发小就长这样。”
他伸手按了暂停,画面定格,是欧阳年眼部的特写:一双剑眉隐在斗笠投下的暗影里,眼睛却极亮,黑眼珠又大又润。“我那天看到这里,才知道小学的时候就看过。”赵鲤说,“因为对这个画面的印象很深——你看,欧阳年鼻根这儿,有一小撮毫毛。”
其实也不用细看,在高清的画面中,章小北已经看到了——在欧阳年眉心与鼻梁交接的地方,确实有几根不属于正常眉毛范围的、细软而散乱的毫毛,野生野长,带着一种未被修饰的毛茸感。
“他的眉毛竟然都长到鼻根来了,疾风乱草的。”赵鲤的语调非常轻柔,“可就是这一小撮乱毛,一下子抓住我了,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觉得这才是鲜活的人,没有那么光洁完美,是纯天然的,到处是不管不顾的生机。那时候和王清平同桌,本来对他没什么感觉,但是发现他的鼻根处也有乱眉,就那一瞬间,心里咚地一下,就爱上他了。”
“所以有时候,真是‘情不知其所起’的。”章小北插了一句。
“是啊。”赵鲤笑了笑,又说,“并且王清平这人也和欧阳年一样,看上去一表人才,踌躇满志的,好像什么都能干成,其实什么都干不好,谁都打不过,简直就是个绣花枕头,大草包,偏又生得帅帅的,叫人忍不住去疼他,护着他。所以后来,也就是去年我们又见面的时候,在人海里浮沉过几回,我再看他,只觉他鼻根那撮乱眉更可爱了——动物身上没褪干净的特征,看上去那么生猛的样子,其实一无是处,不堪一击。就像有些猫,耳尖上那簇‘聪明毛’长得特别长,特别威风,结果发现它其实笨得要命。就是这种反差感,让人喜欢得心都要化了。”
“你还真是大慈大悲的。”章小北笑了起来。
“可是现在完全不对了,那撮乱眉没有了,胸口也干净了,小腹中间那条快乐线也消失了。他身上那些生动的、毛糙的、带着点坏劲儿的东西全都没了。现在,就只是个很枯燥的没有灵魂的人。”
赵鲤讲完,两个人对着定格的画面又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欧阳年鼻根那撮乱毛只管在特写下纤毫毕现着,看久了也觉得挺可笑。但又像那里能吹来一些属于那个时空的尘土似的,让他们有一些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