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一句: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摧毁一个家庭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对罗林而言,不是火灾,不是车祸,甚至不是父亲的抛妻弃子。
是病。
是母亲在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人围着那张薄纸,喜悦还未来得及完全舒展时,毫无预兆的脑梗。
罗林至今记得那个傍晚的空气,闷热中带着夏末阳光的气味。
母亲笑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她反复抚摸着通知书的纸张,说要去给她买最结实的新行李箱,要买一身像样的新衣服去大学报到。
然后,她的笑容忽然僵住,手里的通知书飘落在地。
母亲扶着桌子,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音节,半边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取代了家的气息。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通知书被匆忙捡起,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留下一个脏污的印子,和原本要给母亲看的大学校园照片混在一起。
喜悦被瞬间冻结、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巨额缴费单、医生凝重的话语、和母亲醒来后半边身体的无力与口齿不清。
大学?
对罗林而言,那成为了最遥远而奢侈的词汇,连同那个充满憧憬的夏末傍晚,一起被封存在了名为从前的盒子里,落满灰尘。
她擦干眼泪,向学校说明的情况,申请延迟入学。
可这一延,就是整整六个春夏秋冬。
从那一天起,罗林的生活变成了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的奔波,变成了计算每一分钱用处的精疲力竭……
变成了名为现实的巨石。
罗林软塌塌地躺在地上,直到天光从狭窄的窗户上出现,房间里终于出现一点光明。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眼前的地板上投下无法触及的光斑。
身体的钝痛愈演愈烈,终于让她从麻木的僵直中稍微恢复了些知觉。
罗林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摔到的地方就传来尖锐的抗议。
她摸索到墙边,按亮了昏黄的灯泡。
光线下,一切更加清晰,也更加破败。
断裂的凳子腿歪在一边,断成两截的麻绳像两条扭曲的死虫。
她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捡起绳子,团了团,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然后扶起凳子,看了看那条彻底断掉的腿,沉默地把它也推到墙角。
做完这些,她走到屋角一个简陋的水龙头下,就着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刺激到脖颈上那圈明显的紫红色勒痕,她皱了下眉,但没停下动作。
镜子?
这屋子里没有那东西。
也好。
换下沾满灰尘的衣服时,罗林看到手肘和侧腰有几大片青紫。
不严重,但看着骇人。
她把长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套上一件高领T恤,刚好把勒痕挡住。
该去打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