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内科的住院部在三层,除了上次没遇上,罗林好几次都瞧见躺在隔壁床的小姑娘。
她叫姚豆豆,得的是脊髓性肌萎缩症,近半年来一直住院,和罗林混熟了。
一见到罗林,姚豆豆的眼睛便睁的老大,因反复的肺部感染,姚豆豆说起话来总是一喘一喘。
“罗老大!你终于来了!”
自某次罗林偷偷送给姚豆豆一个小护身符,小孩便老大老大地喊着她。
“嗯,我来啦。”
罗林朝姚豆豆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但看着脑袋上密密麻麻的仪器,还是放弃了。
“豆豆有没有听护士阿姨的话,乖乖吃药治疗?”
姚豆豆:“当然有啦,只是那药好苦,打针也疼,但妈妈说,我要是乖乖的,她就给我买小狗。”
这当然是安慰孩子的话,动物毛发对于现在的姚豆豆而言,会随时夺走她脆弱的生命。
但罗林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是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小狗?”
“我要白色的大狗狗,毛毛很长的那种。”
萨摩耶
罗林在心中悄悄记下了。
负责姚豆豆的黄护士这时也过来了,半哄半骗地推着姚豆豆去治疗。
罗林今天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所以哪怕是和姚豆豆聊了一会天,时间仍和平时差不多。
还没走到母亲的病房门口,罗林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尖利、含糊,像生了锈的钝器在刮擦铁板。
“不……不……拿走!滚……开!”
护工张姐压低声音,焦躁的劝慰:
“阿姨,您别动,这是消炎的,不擦会感染……”
“骗……子!你们……都骗我!没用!让我……死……”
罗林的脚步在病房门外顿住了,无意识将口袋里的素包子捏实了。
那是她的晚餐。
罗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嘶喊声压下后,推门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原本是姚豆豆的,后来医院新划分了区域,她换了间房,现在这里空着。
罗林的母亲林珍睡在中间那张床上,唯一能动的右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打掉张姐手里拿着的棉签。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涨红,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点涎水。
罗林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湿漉漉的,本想上去给她擦一擦,却正对上她浑浊的眼神。
里面燃烧着狂躁的怒火和绝望。
张姐五十来岁,身材敦实,此刻也折腾得满头是汗,一手试图按住林珍挥舞的手臂,一手还要稳住棉签,颇为狼狈。
“妈。”
罗林喊了她,声音不高,却让林珍挥舞的手臂僵了一下。
罗林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对张姐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接过了张姐手里的棉签。
她的动作看起来比张姐更稳,也更习惯。
“张姐,你先休息一下,我来。”
张姐如蒙大赦,擦了把汗,走到窗边的小凳子坐下,背过身去,尽量不去看这边。
罗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动作。
她看着母亲,没有说“别闹了”,也没有说“这是为你好”。
这些话,六年间早已说尽,也早已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