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林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母亲右手手背上的瘀青和针孔。
林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女儿,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也来……逼我……让我死……都轻松……”
罗林的手没有停,一边擦一遍吹气:
“炎症消下去,身上就没那么疼了。”
“疼……死……了好!”
林珍猛地挣扎了一下,但虚弱的身体并没多大力量,“六年……六年了!……废物……拖累……你恨我……”
“不恨。”
罗林打断她,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忍一下,很快。”
可林珍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但她没再剧烈挣扎,只是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罗林换了根棉签,神情专注在母亲的手背上,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全都擦完后,罗林才抬起头,再次对上母亲复杂的目光。
林珍不再叫喊,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歪斜的脸颊流进鬓角,渗入枕头。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颤抖和喉咙里压抑的哽咽。
罗林默默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和口水。
“饿不饿?晚上食堂有粥,我买了点,要不要喝两口?”她问。
林珍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另一边。
张姐吃了点东西,走过来,叹了口气,低声对罗林说:
“今天下午一直这样,按摩也不让碰,药也不肯吃,非得闹这么一通……小林,你也别往心里去,病人心里苦。”
“我知道,辛苦张姐了。”
罗林把废弃的棉签处理好,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洗干净的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苹果我削好了,切成小块放这,她要是愿意,您喂她吃点,我出去一下。”
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走廊里,呼吸一口不那么浑浊的空气。
走廊明亮得近乎惨白,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罗林靠在母亲病房门外的墙上,瓷砖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寒意。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睛被刺得有些发花。
罗林理解母亲的痛苦。
身体被禁锢,尊严被剥夺,未来只剩下无望的维持。
那种绝望足以逼疯任何人。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承受起来不痛。
那是一种钝痛,日积月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浸入骨髓。
母亲骂她是拖累,可真正被拖入深渊,却无法挣脱的感觉,罗林体会得同样深刻。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罗林重新走进病房。
林珍似乎睡着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
罗林替她掖了掖被角,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
林珍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虽然依旧含糊,却没了之前的狂躁,“钱……是不是又快没了?”
罗林整理床单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够用,你别操心这个。”
“别骗我……”林珍看着她,眼神像枯井,“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这身子,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把你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