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有方公子在。所有未尽之言,未尽之前,只能是心中的一抹苦涩。
崔鸿看着朝某处发怔的远房侄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个侄子是京中本家嫡系的独苗,速来是天之骄子,除了身体瘦弱些,从未践踏如此失意。
他想安慰几句,想起软禁在家中的结发妻子阎青槐,头开始疼起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还是先处理完眼下之事罢。
厢房内,许擢青反手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的桌椅不知为何还积着一层薄灰,她顾不上这些,用力将方栩按坐在木椅上。
“方栩,把上衣脱了。”
“啊?”
方栩愣了一下,耳根发热,低声道:“这不好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孤男寡女,衣衫半褪……
许擢青背对着他,不知他心中所想,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半截蜡烛,将屋内照得更加亮堂了些。
转过身,她见方栩面色通红,疑惑道:“怎么还不脱?给你处理伤口上些药,还是你想就这么回家,鲜血淋漓的好吓阿年一跳?”
方栩脸色涨得更红了,知道是他会错了意。
不过既已说通,他也不扭捏,默默解开了夜行衣的系带。布料粘连在伤口上,撕扯时带来一阵刺痛,他皱起眉头,却一声不吭。
一旁的烛光与晨光照亮了他赤裸的上身。
精悍结实的肌肉上,新旧伤痕交错。腹部左侧有一道皮肉翻卷的刀伤,虽然已用纱布捆扎过,但显然不曾仔细清理,此刻仍在缓缓渗血。
许擢青深吸一口气,制止住方栩强行扯开伤口上的布料,先用棉布蘸取清水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轻轻扯下被软化的布料,随后将烈酒倒在血肉上。
方栩的身体猛然绷紧,肌肉贲起,额头与脊背瞬间渗出涔涔冷汗。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忍着点。”许擢青低声嘱咐道,手下不停,迅速银针挑开几处织物纤维,继续用烈酒清理伤口内部。
好在创口虽长,豁口却不大,不需要缝线。清理完毕,她撒上厚厚一层止血生肌的金创药粉,再用干净的白棉布重新包扎。接下来是被火药余烬灼伤的手臂,更需要细致处理。
许擢青小心的剪开与伤口粘连的袖口,而后用软布一点一点轻柔地清理着表面的黑灰。
每擦拭一下,他的手臂肌肉便抽搐一下。
她注意到方栩几乎要攥出血的拳头,不敢想象其中的疼痛。
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仰面眨眨眼,却收不回视线中的莹莹水光。只能强忍着鼻酸,埋头专注手下动作,怕抬头看到方栩强忍剧痛的表情,会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素来并不爱落泪,此刻却有些难以自抑。
方栩沉默着,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神专注,睫毛轻轻颤动,烛光照见了她鼻尖细密的汗珠。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气息,不香甜,甚至有些苦涩,但混合着血腥与烈酒萦绕在身边,却抚慰着他的火烧般的疼痛。
他想起了雨后的清新气味,那些草药圃,那些安静生长的,治愈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