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活下来了。
这本身,在青山村不少人眼里,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村医周老郎中后来跟人闲聊时也啧啧称奇,说迟老三那伤,又深又脏,失血那么多,还发了高热,换个体格弱些的,恐怕都熬不过当夜。偏偏他就像棵烧不尽的老草根,硬是挺了过来,伤口也没见大化脓,烧也慢慢退了。
“许是……那一刀,真把他过去的孽障劈散了些,阎王爷暂时不收?”有老人私下里这么说,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当然,更多的人只是觉得他命硬,或者纯粹是祸害遗千年。但无论如何,那个曾经人嫌狗憎的迟老三,似乎真的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他不再醉醺醺地满村晃荡,不再偷鸡摸狗,甚至很少出门。偶尔被迟小丫搀扶着在自家破败的篱笆边走动,晒晒太阳,脸色依旧苍白,右手裹着厚厚的布条吊在胸前,身形消瘦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沉静,没有了以往的浑浊和戾气。
村民们路过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者匆匆走过,但那种曾经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唾弃,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观察,以及些许怜悯——更多的是给迟小丫那孩子的。
迟晏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他并不意外,在这个闭塞、贫穷、生存压力巨大的小山村里。村民们拥有的,不过是最朴素的善恶观:你作恶,我们厌你、怕你、远离你;你遭了报应,若这报应惨烈到触及人性底线,我们或许会生出一点同情;若你此后看起来真的改过,且对那个我们本就同情的无辜者有了担当,那么,我们虽不至于立刻接纳你,但至少可以暂时收起一部分敌意,冷眼旁观,甚至在力所能及又不危及自身时,给予一点帮助。
这点微妙的转变,像一层薄冰,脆弱而易碎。它建立在迟晏不再作恶、以及没有新的麻烦找上门的基础上。
而麻烦,很可能正在路上。赌坊和“快活林”的人,真的会因为他的一根手指,就彻底罢休吗?迟晏不敢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更关键的是,他这种行为,等于打了对方的脸。那些靠放贷和逼良为娼吃饭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规矩”被破坏。暂时的退却,或许只是被他的狠劲镇住,或者不想在众目睽睽下闹出人命(毕竟他们“要钱”或“要人”的理由更正当),但不代表他们会善罢甘休。暗中使绊子,或者等风声过去再来找麻烦,是极有可能的。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生路。一条能让他和迟小丫活下去,且能逐渐积累一点力量,应对可能危机的生路。
躺在破床上的这几天,除了对抗伤痛和虚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原主除了赌博和耍横,一无所长。这具身体现在重伤未愈,体力活短期内是别想了。他自身穿越带来的知识和技能呢?来自星际时代的机械工程与战术指挥?修真世界的符箓阵法?末世废土的生存技巧?朝堂权谋的算计?甚至是现代社会的数理化知识?
他一一盘点,又一一摇头。
那些高深的知识,要么需要庞大的物质基础,要么需要特定的能量环境,要么需要特定的社会结构。在这个生产力低下、交通闭塞、信息不畅的古代农耕社会,绝大多数都成了屠龙之技。就算他懂,也没有实现的可能。强行去搞什么“发明创造”、“技术革新”,先不说这破身体和这家徒四壁的条件允不允许,单是“迟老三突然变成能工巧匠或饱学之士”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来更大的、无法控制的怀疑和麻烦。
他需要的是低调、实用、能在当前条件下操作、且能尽快见到收益的谋生手段。
原主的记忆里,青山村背靠着一片连绵的矮山,村里人称之为“后山”。山上林木不算特别茂密,但也有一些常见的树种,还有野果、草药,偶尔能见到小动物。村里人农闲时会去砍柴、采药、设些简单的陷阱捕猎,补贴家用。
或许,可以从山里找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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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天气晴好。迟晏感觉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虽然右手依旧疼痛,浑身乏力,但至少能勉强下地走动了。他叫来正在灶间煮野菜粥的迟小丫。
“小丫,今天扶我去后山走走。”
迟小丫正在搅动瓦罐的手一顿,有些担忧地看向他:“爹,你的伤……周爷爷说不能受累,山里有路不好走……”
“不走远,就在山边转转,透透气。”迟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整天闷在屋里,也好得慢。”
迟小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她麻利地将粥盛出来晾着,洗了手,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迟晏的左臂。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篱笆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阳光有些刺眼,迟晏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真正走出这个破败的院子。
村道是泥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些泥泞,又被太阳晒得半干,坑坑洼洼。几户相邻的人家院子里,传来鸡鸣狗吠和孩童的嬉闹声。有人正在门口劈柴,有人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
当他们出现在村道上时,原本的声响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正在劈柴的汉子停下动作,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过来。井边打水的妇人抬起头,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几个原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也停了下来,好奇又有些畏惧地朝这边张望,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着拉回了院子。
没有热情的招呼,没有关切的询问。但同样,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迎面而来的唾骂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迟晏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吊着的右手和苍白的脸上,也落在紧紧搀扶着他、小脸上写满紧张和担忧的迟小丫身上。
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在迟小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朝着村后通往山脚的小路走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背后的那些目光和隐隐的议论声才重新活络起来。
“看着是真虚了……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手算是废了……唉,也是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