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铁柱摆摆手,似乎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对伙伴们说,“走吧,该去割草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散开,各自拿着自己的小筐或镰刀,跑远了。跑出几步,二妮还回头冲迟小丫挥了挥手。
迟小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心里那颗红艳艳的野山楂。晨风吹过溪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但她心里却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小的、发着光的火炉。
她慢慢走到溪边,蹲下身,开始打水,洗衣服。动作依旧熟练,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直没放下来。
原来……不被讨厌,有人主动打招呼,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她也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收到来自同龄人的、哪怕只是一颗酸涩野果的“礼物”。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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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后堂,签押房内。
青州知府吴明远,年近五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端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快马送来的、加盖了青山县印的紧急公文。他眉头微锁,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公文是青山县令杨文远亲笔所书,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激动,详细禀报了在治下青山村后山发现“神异之物”——一尊形似虬龙、浑然天成、绝非人力所能雕琢的枯木“祥瑞”。文中不仅描述了那“枯木龙”的形态威势,更着重提及了发现者迟晏其人,如何从一介赌徒恶棍,幡然悔悟,不惜断指护女,而后得见祥瑞,上报官府。杨文远在文中将此“祥瑞”与“天道酬善”、“浪子回头”、“皇恩浩荡”紧密联系,并恳请知府大人速派干员,亲临勘验,以定真伪,并上奏天听。
吴明远放下公文,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祥瑞……”他低声自语,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从知县做到知府,见过、听过、甚至亲手处理过的“祥瑞”事件,不下十数起。有献“白龟”的,有报“嘉禾”的,有称“地涌甘泉”的,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弄来块奇石,硬说上面有天然形成的“圣主万岁”字样。其中真假,他心里门儿清。真祥瑞?凤毛麟角。多半是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为了讨好上官或朝廷,要么夸大其词,要么干脆弄虚作假。
杨文远此人,他有些了解。科甲出身,官声尚可,有些文人的清高和好名的毛病,但行事还算谨慎,并非那种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的酷吏或弄臣。他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祥瑞”,如此大张旗鼓,甚至不惜笔墨渲染一个赌徒的“悔过”故事?
要么,那“枯木龙”确实非同凡响,连杨文远都深信不疑。
要么,就是杨文远遇到了什么不得不借“祥瑞”来应对的麻烦或契机。
要么……就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了一个局。目标可能是杨文远,也可能是想通过杨文远,把“祥瑞”的功劳,乃至背后的麻烦或风险,引到更高层?
吴明远揉了揉眉心。官场如战场,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尤其是涉及“祥瑞”这种敏感又极易引来是非的事情。处理好了,可能是天大的功劳;处理不好,或者被人做了文章,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来人。”他扬声唤道。
一名身着青衫、面容精干的书吏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去,把今早从青山县来的信使叫来,本官要亲自问话。”吴明远吩咐道。他要听听第一手的、未经太多修饰的汇报。
“是。”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驰疲惫之色的衙役被引了进来,正是刘班头手下那名被派回县城报信、又被杨文远紧急派来府城的快马信使。
“小人青山县衙役王勇,叩见知府大人!”那衙役显然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进来就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
“起来回话。”吴明远声音平和,却自有威仪,“你将青山县后山发现异物之事,以及县令杨大人查勘经过,从头到尾,仔细说与本官听。不得有丝毫隐瞒或夸大。”
“是,是!”王勇站起身,依旧不敢直视知府,垂着头,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从迟晏如何到县衙报案,刘班头如何禀报,杨县令如何连夜带人上山,到亲眼见到那“枯木龙”时的震撼,杨县令如何询问迟晏,迟晏如何讲述自己断指护女、悔过自新的经历,以及杨县令最后的安排和激动心情……他尽量还原,虽然语言朴实,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其中的关键细节:枯木龙的震撼形态、迟晏的惨状和说辞、杨县令的态度,都表述得还算清楚。
吴明远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
“那枯木龙,你可近前细看?确无斧凿雕刻痕迹?”
“回大人,小的……小的当时离得不算太近,但杨大人和师爷他们都凑得很近看了,杨大人还亲手摸过,后来都说……浑然天成,鬼斧神工,绝不是人能做出来的。那木头,就是普通的枯木,烂了一半,虫蛀也有,但偏偏就长成了那个样子……”
“迟晏其人,观其言行,如何?”
“回大人,那迟晏看着……很惨,右手断了指头,吊着,脸色白得像鬼,走路都打晃。说话倒是清楚,不像是疯癫胡说。他说起以前赌钱卖女的事,看着……挺后悔的。说到剁手指的时候,连小的听了都觉得……有点瘆人。后来杨大人问他祥瑞的事,他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因为他悔过才出现的,只说可能是上天警示什么的……反正,不像是那种油嘴滑舌、编故事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