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小丫这一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进院时,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昨日送过窝头、腿脚不太便利的老木匠张伯。
张伯依旧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棍,走得不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看到院子里堆着的那些锈迹斑斑的农具和靠墙坐着的迟晏时,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爹,张伯来了。”迟小丫跑到迟晏身边,小声说,“我去周爷爷家问了,周爷爷说有种用醋和盐调的水泡能除锈,但得泡好久。正好碰到张伯在门口晒太阳,我就……我就试着问了问。”
迟晏放下石片,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张伯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自己慢慢踱到那堆农具前,低头看了看,又拿起迟晏刮了半天的那把锄头,掂了掂,在手里翻转着,粗糙的手指摩挲过铁箍和木柄的连接处。
“锈死了。”张伯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少言的沉闷,“硬掰,柄就断了。你这身子,也掰不动。”
迟晏点点头:“张伯说的是。所以想请教您,有没有法子,能把这铁头弄下来,再把锈除了,看看还能不能用。”
张伯没立刻回答,只是又仔细看了看锄头的形制,铁头的厚度,木柄的材质。半晌,他才道:“法子有。用火烤,烤热了,铁胀木缩,再趁热敲,能下来。就是费柴火,也得小心别把木柄烤焦了。下来后,用砂石磨,用醋泡,都能去锈。”他顿了顿,看向迟晏,“你想弄这个?”
“嗯。”迟晏应道,“家徒四壁,能省一点是一点。这东西修好了,将来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张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既无同情也无鄙夷,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审视,看一件需要修理的物件。他放下锄头,指了指墙角:“有柴吗?”
“有,小丫昨天捡了些。”迟晏示意迟小丫去搬。
张伯也没客气,让迟小丫搬来几块干柴,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简单堆了个小火堆,又让她去找了个破瓦盆,打点水来。
火很快生了起来。张伯让迟小丫用火钳夹住锄头的铁头部分,小心地放在火苗上方炙烤。他自己则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看着火候,偶尔指挥迟小丫调整角度。
迟晏靠墙看着。张伯的动作很老道,虽然腿脚不便,但那份匠人的沉稳和对手中活计的专注,却显而易见。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沉静。
铁头渐渐被烤热,颜色从暗黑变得暗红。空气中弥漫开木头燃烧和铁锈受热的混合气味。
“差不多了。”张伯示意迟小丫将锄头移开火焰,他自己则用拐棍勾过旁边一块垫脚的厚实木板。迟小丫依言将烧热的铁头部分架在木板上。
张伯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稳稳地拿起旁边一块趁手的石头,对准铁箍与木柄连接处,用力敲了下去!
“铛!”一声闷响。
铁头纹丝不动。
张伯也不急,又敲了两下,力道均匀。然后他示意迟小丫:“抓住木柄,往回抽,慢点,用巧劲。”
迟小丫有些紧张地握住木柄尾端,按照张伯说的,试探着向后用力。起初依旧很紧,但就在她以为不行的时候,忽然感觉木柄微微松动了一丝!
“再敲!”张伯对迟晏道。迟晏用左手捡起一块小点的石头,配合着敲击铁箍另一侧。
“铛!铛!”
“抽!”
在两人的配合下,那锈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铁锄头,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从木柄上被缓缓抽离出来!“哐当”一声,带着余温的铁头掉在木板上,而木柄前端,明显被锈蚀掉了一圈,留下粗糙的断面。
“成了。”张伯重新坐下,气息有些微喘。迟小丫则惊喜地看着那分开的两截。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张伯指导迟小丫用磨刀石和粗糙的砂石,慢慢打磨铁头上的锈迹。他自己则拿起那根木柄,端详着断口,又看了看迟晏:“柄废了,要换。你家有合适的木料吗?”
迟晏摇头。别说合适的木料,像样的木头都没有。
张伯也没说什么,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不多时,他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约莫五尺长、手腕粗细、已经剥了皮、看起来放了有些时日的直木棍。
“以前剩下的,做锹柄嫌短,做锄柄正好。”他将木棍递给迟小丫,“按原来的长度,截一段下来。两头稍微削圆润些,别留毛刺。”
迟小丫连忙去找那把还算锋利的柴刀。张伯则继续看着迟小丫打磨铁头,偶尔指点一句:“那里,角上,锈厚,多磨几下。”“刃口别急着开,先把锈去干净。”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打磨的沙沙声、柴刀削木的嚓嚓声,以及火焰偶尔的噼啪声。迟晏静静看着这一老一小忙碌,没有插话。他能感觉到,张伯愿意来帮忙,不仅仅是因为昨天那碗肉汤,或许也有对这个“改过”的迟老三和可怜的小丫一点微末的善意,更多的,可能是一种匠人看到需要修理的物件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手痒”和责任感。
铁头渐渐显露出原本的形态,虽然布满磨损的痕迹和无法彻底清除的锈坑,但总算有了金属的质感,尤其是刃口部分,经过打磨,隐约能看到一条线。
木柄也截好、削好了,握在手里,比原来的朽木柄扎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