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装上试试。”张伯示意迟小丫把铁头拿过来。他接过新的木柄,将较细的一端对准铁头的銎(安装木柄的孔洞),比划了一下。
“张伯,”迟晏忽然开口,“这銎口,我看……是不是有点太直了?”
张伯动作一顿,看向他:“直?锄头銎都这样,有点斜度,好入土。”
“我是说,”迟晏用左手比划着,“这銎口里面,跟木柄接触的这面,是不是太平了?木柄插进去,全靠摩擦和最后那点楔子撑着。要是能把銎口里面……靠近刃口这边的内壁,稍微往里、往下磨得倾斜一点点,让木柄插进去后,不光靠侧面摩擦,刃口向下的力,是不是能更直接地传到木柄上?会不会……稍微省点劲?”
他说得有些磕绊,尽量用这个时代可能理解的词语来描述一个非常简单的力学原理——改变力的传递角度,减少无用损耗。实际上,这只是最粗浅的想法,能否实现、效果如何,他完全没有把握。
张伯听完,没说话,只是拿起铁头,对着光,仔细看向銎口内部。又用手摸了摸,比划了一下木柄插入的角度。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你说的……好像有点意思。寻常銎口是平的,或者微微外敞。要是真能把里面这面磨出点向下的斜坡,柄插进去卡紧了,往下锄地的时候,力确实像是顺着柄直接下去了,不像以前,有点‘别’着劲。”
他抬头看向迟晏,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讶和探究:“你一个……以前不事生产的,怎么想到这个?”
迟晏心里一凛,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超纲”了。他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确定,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看您弄的时候,瞎想的。可能……是躺在床上这些天,胡思乱想吧。也不知道对不对,会不会把锄头弄坏了。”
他必须把这种“灵光一现”归咎于伤病中的“胡思乱想”,并且表现出极大的不确定性,才能最大程度降低怀疑。
张伯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看到一片虚弱的坦诚和迟疑。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锄头,喃喃道:“试试……也无妨。磨一点看看,不行再改回来。”
说罢,他让迟小丫找来一小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这比石片更硬更利。他亲自动手,就着火光,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开始刮磨銎口内侧靠近刃口方向的那一面。
他的动作非常谨慎,每刮几下,就比划一下木柄,或者让迟晏看看角度。磨掉的铁屑微乎其微,但角度确实在一点点改变。
这个过程比之前更耗时间,也更考验耐心和手感。迟晏看得都有些紧张,生怕张伯一个不慎磨多了,或者磨坏了结构。
终于,张伯停了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将铁头递给迟晏:“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迟晏接过,对着光仔细看。銎口内侧原本近乎垂直的壁面,现在靠近刃口的三分之一部分,被磨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向内并向下的倾斜面。不特意指点,根本看不出来。
“我也说不好,张伯您看呢?”迟晏把问题抛回去。
张伯拿回来,又比划了半晌,点点头:“可以了,再磨就薄了,容易裂。装上试试吧。”
这一次,安装木柄顺利了许多。张伯用旧布条缠在木柄前端增加摩擦,对准銎口,用一块木头垫着,几下就敲了进去,严丝合缝。最后在銎口上方打进一个早就削好的小木楔,确保不会松动。
一把“崭新”的旧锄头,诞生了。
虽然铁头依旧斑驳,刃口也未开锋,木柄也只是粗糙的直棍,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扎实。
张伯将锄头递给迟晏:“试试手感。”
迟晏用左手单手握柄,做了几个下劈的虚动作。重心似乎确实比印象中(原主那点稀薄且不靠谱的记忆)稍微靠前了一点点,挥动时,感觉力量从手臂到刃口的传递……好像,真的顺畅了那么一丝丝?非常微弱,若非他精神高度集中去体会,几乎感觉不到。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他迟疑地说。
张伯没说话,自己拿过锄头,走到院子边一块土质稍硬的地方,示意迟小丫让开。他双手握柄,虽然腿脚不便,但腰背依然挺直,举起,落下!
锄刃砸进土里,入土不深,但动作干净利落。
张伯收回锄头,看了看刃口留下的痕迹,又挥动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把锄头还给迟晏:“先这样。刃口等你手好了,自己开。这改的有没有用,得多用用才知道。”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迟晏注意到,他看向这把锄头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琢磨。
“多谢张伯。”迟晏诚恳道谢,又让迟小丫去屋里拿几个铜钱。
张伯却摆摆手:“不用。顺手的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拐棍,慢慢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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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帮忙修好锄头,还给“改”了一下的消息,不知怎的,还是在小小的青山村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