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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第2页）

时辰尚早，村中炊烟初起，路上行人稀少。偶有早起的村民看到这四位面生的“外乡人”，虽有些好奇，但也只当是路过或走亲访友的，并未过多留意。

杨文远在前引路，穿过曲折的村道，径直往后山方向走。绕过村尾最后几户人家，便踏上了进山的小径。

山路渐陡，林木渐密。周秉文脚步稳健，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沿途环境。山势、植被、土质，皆默默记在心中。

快到那片林间空地时，前方树丛后转出两名做樵夫打扮的精壮汉子，看到杨文远，微微点头示意，并不言语，只让开了道路。——正是杨文远安排的便衣看守。

周秉文看在眼里，心中对杨文远的谨慎安排略感满意。

踏入空地，晨光正好穿过东面山脊，斜斜地照射进来。

当那尊“枯木龙”毫无遮挡地闯入周秉文眼帘时，即便他心志坚毅，早有预期，呼吸仍旧为之一滞！

昨夜杨文远的描述，不及亲眼所见的万一！

它太高大了，比周秉文预想的还要庞大一些。那扭曲向上的姿态，那嶙峋张开的枝节，那遍布全身、仿佛天然形成却又诡异地构成某种威仪图案的纹理与裂痕……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原始、粗犷、非人力所能及的洪荒气息。它不像庙宇中那些被香火熏染得温顺的龙形，它更像是一头从远古沉睡中偶然惊醒、舒展身躯却被瞬间凝固于此的蛮荒巨兽。

死寂。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周秉文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迈步上前。杨文远等人跟在他身后，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周秉文走得很慢，绕着那“枯木龙”缓缓踱步，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寸木质表面，每一道裂纹，每一个虫蛀的孔洞，每一处凸起或凹陷。

他看到了自然腐朽的痕迹，看到了雷击可能留下的焦黑（也许），看到了虫蚁啃噬的路径，看到了岁月风雨侵蚀的沧桑。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连贯，找不到任何突兀的、属于金属工具留下的刻痕或凿印。木质纹理的走向，与这狂野的形态完美契合，仿佛它天生就该长成这样。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粗糙的、布满苔藓和干裂树皮的表面。触感冰凉坚硬，带着木头特有的质感，绝不是什么泥塑或伪物。他又用力按了按几处看似脆弱的连接部位，纹丝不动，结构异常稳固。

他甚至俯下身，仔细查看“龙身”与地面接触的部分，那里混杂着枯叶和泥土，看不出任何新近挖掘或搬运的痕迹。

周秉文直起身，脸色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的震动，却无法完全掩饰。

以他的眼力和见识，竟然真的看不出丝毫人工雕琢的破绽！

这怎么可能？

难道世间真有如此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还是说……伪造者的技艺，已经达到了足以欺骗他这种老吏的程度？

“周经历，您看……”杨文远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开口。

周秉文抬手，示意他噤声。他退后几步，示意随从打开背囊，取出纸笔和一个小巧的炭笔。他竟然当场开始勾勒这“枯木龙”的形态轮廓，并在一旁标注细节。

杨文远和县丞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周经历行事如此细致。

画完草图，周秉文又询问了最初发现时，这“枯木龙”周围的植被环境，是否有人移动过等细节。值守的衙役一一回答，均说发现时便是如此，除清理了周围一些灌木杂草方便查看，绝未动过本体。

周秉文收起纸笔，再次看向那“枯木龙”，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果然……非同凡响。”

这句话，没有明确肯定它是“祥瑞”，但至少承认了它的“非同一般”。杨文远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周经历，此地山野，不宜久留。不如先回县衙，再从长计议？”杨文远提议道。

周秉文又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光中仿佛沉睡的巨物，转身道：“走吧，去看看那迟晏。”

“现在？”杨文远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下官引路。他家中贫寒，住处简陋，怕是……”

“无妨。”周秉文打断他，“正要看看他真实境况。”

四人循原路下山，步履比来时稍快。再次经过村中时，日头已高了些，村道上人多了一些。但他们衣着普通，脚步匆匆，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当是早些时候入山、此刻返回的外乡人。

很快，便来到了村西头最偏僻处，那个连像样篱笆都没有的破败院子外。

院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院子里，一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男子，正用左手拄着一根削制的木棍，微微弯着腰，低头看着地上几件锈迹斑斑的农具，似乎在琢磨什么。他右手吊在胸前，裹着的布条有些脏污。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旁边，正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着一把刚修整过、铁头斑驳的木柄锄头，神情专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晨风吹过茅草屋顶的细微声响。

周秉文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院中男子身上。几乎同时，那男子若有所觉，抬起头，朝院门方向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