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家那块紧挨着破土墙、约莫三四步见方的小小菜地,到了该翻整下种的时候。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堆肥坑里的物质早已彻底腐熟,变成了黝黑疏松、几乎闻不到异味的肥沃“黑土”。迟晏用左手拿着那把修好的锄头,虽然还有些费力,但已能勉强翻动表层土壤。
这天早晨,他刚刨了几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招呼声。
“迟老三,翻地呢?”来的是王老四,扛着把铁锨,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相熟的中年汉子。他们刚从自家地里回来,脸上还带着劳动的汗渍。
“是啊,四哥。”迟晏停下动作,拄着锄头喘了口气,“这天儿好了,寻思着种点东西。”
王老四走进院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块刚被刨开一点、露出下面板结黄土的地上,又瞥见了墙角那个已经打开、露出里面黑黝黝肥料的堆肥坑。他早就听说了迟晏捣鼓“烂叶子变肥”的事,心里一直好奇,此刻正好借机看看。
“你这地……就这么点?够干啥的?”王老四用脚踩了踩翻松的那一小块,“土倒是被你翻松了些,但底下还是生土,没啥劲。”他说的“劲”就是肥力。
“是没什么劲。”迟晏坦然道,“所以想着用点这个。”他用锄头指了指堆肥坑。
“就那黑乎乎的东西?真能管用?”跟着王老四来的一个汉子叫赵石头,凑近堆肥坑闻了闻,“嗯,没怪味,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不过,迟老三,你这肥……跟咱们平时用的粪肥、草木灰,有啥不一样?”
这正是迟晏希望有人问的。他放下锄头,走到堆肥坑旁,用左手抓起一把腐熟好的堆肥,在手里捻了捻:“赵哥,你看,这东西跟生粪不一样。生粪浇下去,容易‘烧’苗,还招虫。这个,是烂叶子、杂草、灶灰啥的,堆在一起捂了一个冬天,劲儿缓,肥力慢慢出来,不伤根,还能让土变松软。”
他尽量用最朴素的农家语言解释:“就好比,人吃饭,直接啃生米和吃煮熟的饭,哪个好消化?”
这个比喻浅显易懂。王老四和赵石头都点了点头。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微生物发酵原理,但“缓劲儿”、“不烧苗”、“土变松”这几个好处,是实实在在能听懂的。
“说得倒是在理。”王老四蹲下身,也抓了一把细看,“那你这肥,打算怎么用?直接撒?”
“嗯,翻地的时候,把这黑土和下面的生土掺和在一起,薄薄铺一层在底下,上面再盖层土,然后撒种。”迟晏描述着他计划中的简单方法,“这样种子发芽扎根的时候,就能慢慢吃到劲儿。”
“听着……倒是可以试试。”赵石头挠挠头,“迟老三,你这脑子,现在是真好使了,净琢磨这些实在事。”
“都是瞎琢磨,有没有用,还得看种出来啥样。”迟晏笑道,“正好几位哥哥来了,要不……搭把手,帮我快点把地翻了?也看看我这肥到底灵不灵。”
“行啊!”王老四爽快答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石头,大牛,咱们帮迟老三把这块地拾掇出来,看看他这‘宝贝肥’能种出啥金疙瘩!”
另外两个汉子也笑着应了。一来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迟晏家确实缺劳力),二来他们也实在好奇这“烂叶子变肥”的效果。
四个人说干就干。王老四和赵石头力气大,用铁锨深翻,将板结的底土彻底挖松。迟晏和另一个叫大牛的汉子,则将腐熟的堆肥均匀地撒在翻开的土上,再用锄头仔细地将肥料与土壤混合。迟晏一边做,一边解释为什么要混合均匀,而不是堆在一处。
小小的地块,四个人没用多久就翻整完毕。黑褐色的肥料与黄褐色的土壤充分混合后,整块地看起来颜色都深了些,摸上去也比旁边的硬土松软许多。
“看着是不一样了。”王老四拍拍手上的土,“迟老三,你打算种点啥?”
“先种点长得快的,小白菜、小油菜啥的,看看苗情。要是效果好,再种点茄子、豆角。”迟晏早有打算。小白菜生长周期短,能最快看到肥料效果。
“成!等种子下去了,咱们可都看着啊!”赵石头笑道,“要是真比别家的长得好,明年咱们也跟你学,弄点这黑土肥!”
“没问题。”迟晏应得痛快,“要是真管用,我肯定教大家。这法子简单,就是费点功夫攒材料,但不用花钱。”
这话说到了几个庄稼汉心坎里。农家最缺的就是钱,最不缺的就是功夫和地里的“破烂”。如果真能不花钱就弄出好肥,谁不愿意学?
地整好了,迟晏回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菜种——是之前用鸡蛋跟货郎换的。他小心翼翼地将细小的种子,按照一定的间距撒在平整好的畦面上,再薄薄地覆上一层细土,最后用葫芦瓢轻轻洒上水。
王老四几人一直看到种子入土,才说说笑笑地告辞离开。临走时还叮嘱迟晏,出苗了记得喊他们来看。
送走几人,迟晏看着那块浸润了水分、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平整的小小菜地,心中也升起一丝期待。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种植实验,更是他“知识”与这个时代农业实践的一次正式接轨,也是他进一步巩固在村中“有用”形象的契机。
果然,迟晏用“烂叶子肥”种菜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像王老四那样将信将疑但愿意看看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