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书房,灯火通明。
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陈次辅拆开密函,逐字逐句地阅读。信中,吴明远以极其客观、甚至略带保留的语气,禀报了青山县“枯木龙”之事。他详细描述了此物的形态特征、发现经过,特别强调了周秉文亲自勘验后“浑然天成,绝无斧凿”的结论,也如实汇报了发现者迟晏的过往劣迹、断指悔过、现状以及其在村中逐渐转变、踏实生活的表现。通篇没有一句“祥瑞吉兆”的渲染,反而在末尾谨慎地提出疑虑:“此物虽奇,然发现者身负污点,恐易启人疑窦。若贸然以祥瑞奏报,恐为攻讦之资。且山林之物,虽形肖虬龙,然终究草木,若大肆宣扬,引百姓妄揣天意、竞相祭拜,反生事端。故下官不敢擅专,伏乞老大人钧裁。”
这封信写得可谓滴水不漏。既点出了“枯木龙”的奇异与真实性,又摆明了潜在的最大风险,将决策的难题和烫手山芋,巧妙地抛给了地位更高、政治经验更丰富的陈次辅。
陈次辅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久久不语。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良久,陈次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形如虬龙,天生地长……周秉文素来稳妥,他既如此说,可信度颇高。”
御史躬身:“正是。吴明远亦言,已严令封锁消息,那发现者也被暗中看顾,暂无异常。”
陈次辅再次拿起信纸,目光落在“恐为政敌攻讦之资”和“引百姓妄揣天意、竞相祭拜,反生事端”这几行字上,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祥瑞……”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自先帝晚年,此类‘吉兆’便层出不穷。有献‘麒麟’者,实为长角之羊;有报‘甘露’者,不过晨间凝露。无非是地方官员邀宠,或是朝中有人借机生事。”
他看向御史:“吴明远此人,倒是滑头。将此事报于我,是料定我素不喜此等虚妄之事,却又不敢隐瞒不报。他把难题丢给我,自己倒落得个‘谨慎上报’、‘听候上裁’的干净名声。”
御史不敢接话。
“发现者乃一劣迹斑斑之赌徒,虽有断指悔过之举,然本性难移,终究是个污点。”陈次辅沉吟,“吴明远所虑不无道理。若以此人为‘祥瑞’发现者奏报,首辅那边,必定抓住此点大做文章,攻讦我等‘识人不明’、‘玷污祥瑞’,甚至可能牵扯出‘伪造祥瑞、任用奸佞’的罪名。”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此事,不宜以‘祥瑞’之名公开奏报。”
“大人的意思是……压下?”御史试探道。
“压,也未必压得住。如此奇物,既然现世,迟早会传入他人耳中。”陈次辅摇头,“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掌控。”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吴明远信中所言,皆是数月前旧况。那迟晏如今究竟如何?是真心悔过,安分度日?还是故态复萌,甚或……被人利用?那‘枯木龙’周遭,是否已有流言或异动?这些,仅凭一纸书信,难以尽知。”
他停下脚步,看向御史,声音压得更低:“你替我物色两个机警可靠、面目生疏之人,扮作游方郎中或行商,秘密前往青山县,不着痕迹地探听几件事。”
“请老大人明示。”
“第一,那‘枯木龙’是否如周秉文所言,真实无伪?周边可有不妥迹象?”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仔细查探那迟晏现下真实境况!其日常行止,邻里评价,有无异常举动或言论,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要留意,有无其他势力接触于他。”
“第三,观察青山县令杨文远对此事的后续处置,是否严守秘密,有无疏漏。”
陈次辅眼神锐利:“此事需绝对隐秘,不得惊动地方官府,尤其不能让杨文远或吴明远知晓。探查清楚后,速将实情报我。记住,我要的是最真实、最细微的情况,不是官样文章。”
“下官明白!”御史心中一凛,知道陈次辅这是信不过地方官员的汇报,要派心腹亲往核实,尤其是对那个关键的“污点发现者”不放心,怕其成为对手攻击的破绽,或本身藏有变数。
“去吧。人选要精,行动要密。”陈次辅挥了挥手。
御史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陈次辅坐回椅中,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幽深。
“枯木龙……浪子回头……”他低声自语,“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若是后者,所图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