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钱贵的第二封密报到了。
这一次,他们的汇报更加详实。除了继续确认迟晏安分守己、与村民相处和睦外,重点报告了两件事:
第一,肥料实效。他们秘密在邻村找了两块条件相似的地,一块用迟晏的堆肥法,一块用传统粪肥。二十天下来,堆肥地的苗情明显优于对照地,与青山村所见一致。肥法真实有效,且确实简单易行,成本极低。
第二,耧车改良。他们详细描述了迟晏与张伯改良耧车的过程,以及改良后的效果。特别提到,迟晏在改良过程中,始终以“瞎琢磨”、“请张伯掌眼”的姿态出现,所有改进都经由老木匠之手完成,且不断根据使用反馈调整。
密报最后,赵平写下一段自己的观察:
“卑职观迟晏此人,行事有度,言谈谨慎。其‘琢磨’之事,皆于农具有益,于耕种有利,且皆与他人合作而成,自身不居功。肥法公开,耧车共享,似真心欲惠及乡里。然其转变之大、思路之清,又确异于常人。卑职愚见,若其背后有人,则此人布局深远,所图甚大;若其无人,则此子确系大彻大悟,且天赋异禀。然无论何种,其现下所为,于民有利,于地方安定有益。”
陈文渊读完密报,久久沉默。
他将密报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那株老梅的新叶已舒展开来,在暮春的风中轻轻摇曳。
肥料为真。
农具改良为真。
迟晏安分为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个曾经的赌徒,是真的变了,而且变得很有用。
陈文渊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青州府的来信上。沉吟片刻,他提起笔,开始书写一封正式公函。
“致青州知府吴明远并青山县令杨文远:”
“本部阅尔等所呈‘枯木显形’及‘浪子回头’之报,详察再三。今有明示如下:”
“一、祥瑞之事,关乎天意,不可轻慢。青山县后山所现‘枯木龙’,既形肖虬龙,浑然天成,当视作天降异象。着该县妥善看护,严禁闲杂惊扰,以待天听。”
“二、民人迟晏,能于得见天象之后,幡然悔悟,断指明志,护女全孝,此心可悯。更兼其后生利民之智,创堆肥之法,改良耧车,且公之于众,惠及乡邻,实乃教化之功,天意感召之明证。着地方善加抚恤,导其向善,以为万民之范。”
写到这里,陈文渊顿了顿,笔锋变得凝重:
“三、此事既涉天象,又关教化,当以正视听。着青山县令杨文远,即刻拟写正式奏疏,详陈‘枯木龙’之形态、发现经过,及迟晏悔过向善、创法惠民之事迹。奏疏当据实直书,不夸不隐,附以乡老里正之证言,一并呈送府衙。”
“四、青州知府吴明远接获奏疏后,当亲核事实,若无讹误,即加府衙印信,附考语转呈本部。本部将据此上达天听,请朝廷定夺。”
“五、迟晏其人,既与天象有缘,地方当善加导引,使其言行合乎礼法,不负天恩。其所创肥法、改良农具,若果有实效,可于州内择地试推,以观成效。然需谨慎行事,勿使生变。”
“以上诸项,务必速办。此令。”
陈文渊写完,仔细检查一遍,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书吏。
“将此函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州府。”他沉声道,“另,去请礼部张侍郎过府一叙。”
书吏领命而去。
陈文渊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中神色复杂。
他终究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正式捅上去。
一方面,肥料和农具改良的实效,让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政绩可能。若这“堆肥法”真能推广,一亩地多收几斗粮,那便是泽被万民的功德。作为推动者,他在朝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另一方面,迟晏这个人的表现,让他改变了最初的判断。一个能公开利民之法、且不断根据反馈改进的人,要么是真的赤子之心,要么是城府极深。无论是哪种,将其放在明处,都比藏在暗处更好掌控。
最重要的是,“祥瑞加教化”的叙事,完美契合了朝廷当下宣扬“德治”、“教化”的需要。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典范,正是皇上和朝廷喜闻乐见的。
当然,风险依然存在。
一旦正式上奏,这件事就不再是青州府或他陈文渊能完全掌控的了。朝中各方势力都会盯上,尤其是首辅一系,必定会仔细审查,寻找破绽。
迟晏的过往污点,会不会被重新翻出来大做文章?
那“枯木龙”会不会被质疑是人工作伪?
肥法实效会不会在更大范围的推广中出现问题?
这些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