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酷烈。
第一场雪落下时,孩子们还在欢呼嬉戏,觉得天地一片银白煞是好看。然而,雪一场接一场,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仿佛天公打翻了装棉絮的箩筐,无止无休地倾泻下来。
起初,青山村凭借着“品牌县”带来的些许余裕和迟晏传授的堆肥法改良了部分土质,加上入冬前修缮房屋、储备柴火的准备,尚能支撑。但道路被封,与外界联系几近断绝,村中余粮日日消耗,村民们脸上的轻松也渐渐被凝重取代。
更让人揪心的消息,是从偶尔冒雪冒险前来“沾福气”或收购特产的零星商贩口中传来的。他们说,北方数省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许多地方积雪数尺,压垮房屋无数,牲畜冻死冻伤不计其数,道路彻底阻断,连官府的赈济都难以及时送达。冻饿而死的灾民……已不是秘密。
消息像凛冽的寒风,钻进了每一个听到的人的心里。青山县虽偏南,受灾不如北方严重,但这场大雪的威势,已足够让所有人胆寒。王里正组织村民日夜清扫屋顶积雪,检查房屋,分配所剩不多的存粮,气氛压抑而紧张。
迟晏站在自家院中,望着漫天飞舞、似乎永无止境的雪花,右手断指处传来熟悉的、因寒冷而加剧的刺痛。他看到了这场大雪之下,北方无数个像青山村一样,或者远比青山村更困苦的村庄。看到了倒塌的茅屋下瑟缩的孩童,看到了雪地里刨食树皮的老人,看到了绝望的父母和空无一物的粮缸……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沉重感攫住了他。他曾以为,自己挣扎出泥潭,护住了小丫,引导了一个村子,甚至影响了一个县,已经做得够多。但此刻,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白,和白色之下无声蔓延的黑色苦难,他那点努力,渺小得像雪片一样微不足道。
他回到了屋里。炉火噼啪,小丫正在灯下认真地练习写字,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神情专注而安然。她如今有了皇帝赐的名字,有了父亲用荣光换来的些许自主,她眼中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明亮。
迟晏看着她,心中那沉重的责任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灼热。
“爹,你怎么了?”安和察觉到父亲长久的沉默,抬起头,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迟晏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动作很轻,“安和,爹琢磨些东西。你照顾好自己,饭食送进来就行。别打扰爹。”
安和虽然不解,但乖巧地点点头:“嗯,爹你也要注意身体,手还疼吗?”
“不碍事。”迟晏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旁边那间堆放杂物、被他简单收拾出来用作“书房”的小屋。
门,从里面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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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关,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个旧木柜。桌上摊开了粗糙的麻纸,砚台里的墨是他自己用灶灰和胶熬的,笔是几根修过的禽毛。条件寒酸,但迟晏的心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些来自另一个信息爆炸时代的、庞杂零碎的知识碎片,像沉在深海的珠贝,需要他费力打捞、辨认、串联。没有系统,没有章法,完全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他想起了“科学种植”这个词,便写下轮作、间作、套种的模糊概念,写下不同作物对土壤养分的不同需求,写下深耕细作、合理密植的朴素道理。
他想起了“病虫害防治”,便写下石灰水洒地、烟叶水喷叶、草木灰防虫这些或许可行的土法,也记下要留意观察作物异常、及时处理病株的想法。
他想起了“农村合作社”,便勾勒出农民联合起来,共享耕牛、农具、种子,统一售卖农产品,抵御市场风险的大致框架,虽然粗糙,却指出了方向。
他想起了“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便画下简陋的沟渠、陂塘示意图,写下如何利用地势、汇集雨水、在旱季灌溉的设想。
他想起了“良种选育”,便记下要挑选穗大粒饱的植株留种,年复一年,或许能慢慢提高产量。他甚至模糊地提到了“嫁接”,虽然具体技术早已遗忘。
他还写下了如何利用冬闲田种植绿肥,如何更高效地积肥造肥,如何制作简单的农具提高效率……林林总总,包罗万象,却又杂乱无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的详细,有的只是一两个关键词。文字也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还有不少涂改和空白。
这不是一份严谨的农书,更像是一个被沉重现实和遥远记忆冲击下的灵魂,在绝望与希望交织中,拼尽全力留下的、关于“活下去”的疯狂笔记。它没有体系,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想法在这个时代看来可能荒诞不经,但字里行间,却充斥着一股近乎悲壮的急切与赤诚——他想让地里多长出些粮食,他想让更多的人,能在灾荒年月里,有一口饭吃。
最后,在厚厚一叠纸的末尾,迟晏用有些颤抖的手,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草民迟晏,山野愚夫,蒙天恩浩荡,赐以微名,享以粟帛,惶恐无地。今睹北地雪灾,饿殍或将盈野,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晏尝陷泥淖,知饥寒切肤之痛;今得温饱,更感黎民求生之艰。”
“晏不通经史,不谙治道,唯于土地耕耘之事,偶有所得,皆赖陛下祥瑞感召之恩,乡邻实践之力。今将平日胡思乱想,及近日惊惧中所悟种种粗浅之法,杂乱记之,名曰《救荒杂议》。其中多荒诞不经之语,幼稚可笑之想,然晏一片痴心,但求其中或有一二可取,能启智者之思,助农桑之利。”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笔墨都快干了,才继续写道:
“晏别无奢求,唯恳请陛下,念在万民嗷嗷待哺之苦,赐晏一隅之地,十亩即可,僻远无妨。晏愿终身躬耕于此,以陛下所赐‘劝农士’之名为誓,潜心尝试此《杂议》中诸法,究其得失,验其真伪。若天可怜见,能于肥土、选种、防害、水利等事上,稍有寸进,得一二稳产增收之确法,晏必速速上呈,广传天下。但使天下田地,每亩能多收半斗粮;但使灾荒之年,多一户人家得以喘息——则晏平生之愿足矣,虽九死其犹未悔。”
“干冒天威,涕泣上陈,伏惟陛下圣鉴。”
第三天黄昏,迟晏终于停下了笔。厚厚一沓麻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歪斜的字迹,有些地方被墨团污渍覆盖,有些句子写到一半没了下文。这不像一份严谨的策论或农书,更像是一个疯子的呓语或一个迷路者的胡乱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