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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0 章（第1页）

试验田的日常，随着秧苗的成长，逐渐形成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

每日天刚蒙蒙亮，周朴、赵振川和他们的手下便会起身，先绕着五十亩田走一圈，观察有无异常。迟晏通常也在这个时候赶到，手里往往提着安和准备好的简单早饭——几个杂粮饼子，一罐米粥，一碟咸菜。

众人就着田边窝棚的简陋桌椅，或干脆坐在田埂上，一边吃着，一边交流着前一天观察到的情况和当天的计划。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青山村炊烟袅袅。

“东三区那两垄‘铁杆麦’，叶片边缘有些发黄，怕是该追一次肥了。”周朴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抹了抹嘴说道。

“堆肥坑东头那个，昨天测了温度，已经开始降了，可以准备第一次翻堆。”赵振川补充。

“坡顶间作区，豆苗长势不错，但旁边的粟苗有些被遮光了，得去疏一下苗。”迟晏也说出自己的观察。

简单的晨会结束，便各自分头行动。周朴带着钱、孙二位司务，重点负责常规试验田和杂粮区的日常管理，指导村民浇水、除草、追肥、防治病虫害。他们不仅说，更是亲自下手示范。周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挥舞锄头、撒施肥料、甚至捏死害虫，动作娴熟无比，丝毫不逊于经验最丰富的老农。

赵振川则带着他的人，继续负责工程维护和数据记录。蓄水池的水位、水质，堆肥坑的温度、湿度变化，甚至每天的天气、风向、气温，都一一详细记录在册。他们还开始定期测量不同田块、不同作物的株高、分蘖数、叶片数等生长数据，虽然工具简陋，但力求准确。

迟晏的角色有些特殊。他既是“主人”，又是学生，更是某些特殊试验的执行者。他跟着周朴学习最基础的田间管理，同时要照看坡顶那片特殊试验区。那里有他尝试间作的田块，更有那几株寄托着模糊希望的“异株观察”高粱。

给那几株处理过的高粱人工辅助授粉，是件极其精细又考验耐心的活。他必须赶在清晨花朵刚刚开放、花粉最活跃的时候，用自制的、套着小布袋的细竹签，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植株上采集花粉，再轻轻地涂抹到另一个植株已去除雄蕊的雌蕊柱头上。动作要轻，不能伤及花器，还要防止其他花粉污染。往往忙活一早上，也只能完成寥寥几株。周朴偶尔会过来看看，不置可否，只是让孙司务将他的操作过程详细画下来。

除了这些，迟晏还在试验田的一角，辟出了一小溜地，种上了各种常见的野菜、香草，以及他从村民那里收集来的、味道各异的本地辣椒、茱萸等辛香植物的种子。这是他一时兴起，想看看除了主食，这些佐餐之物能否也通过选育有所改善。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观察、记录中悄然流逝。麦苗拔节，豆蔓攀爬，粟穗开始孕育，试验田里的绿色日益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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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收工之后，迟晏和安和没有立刻回村。父女二人坐在蓄水池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给层层梯田染上金红的色彩。池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燕子掠过水面。

“安和，”迟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些日子，跟着爹在田里忙活，累不累？”

安和摇摇头，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根狗尾草：“不累。看爹和周爷爷他们干活，挺有意思的。看着小苗一点点长高，心里高兴。”她顿了顿，小声说，“就是……有时候觉得，地里的事情，好复杂，好多讲究。爹你懂得真多。”

迟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爹也是刚学。懂得多的，是周司员他们。”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安和，你慢慢长大了。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想做什么？想学什么？”

这个问题让安和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想了好一会儿。以往，村里的女孩子到了她这个年纪，似乎出路就是学好女红家务，等着将来嫁人，操持另一个家。但父亲被御赐“劝农士”，允许她婚配自主，又让她整天在试验田这种“不一样”的地方耳濡目染，她的眼界早已不同于寻常村姑。

“我……”安和迟疑着，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像陈婶子、赵阿婆那样，会做衣服、会腌菜，也挺好的……能让大家穿暖，吃好。”她想起试验田边上，自己种的那几棵从赵阿婆那里学来的、用来腌菜的芥菜，长势似乎特别好。

迟晏点点头，没有打断她。

安和抬起头，望向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袅袅炊烟，鼻翼微微翕动，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隐约飘来的、各家的饭菜香气

“爹，”安和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不确定却又有点兴奋的光芒，“我……我想做出好吃的饭。”

迟晏有些意外：“做好吃的饭？”

“嗯！”安和用力点头，似乎这个想法让她自己也更加明确了，“你看，爹和周爷爷他们，还有村里那么多叔伯，辛辛苦苦在地里忙活，就是为了种出粮食、种出菜。可是……光有粮食和菜还不够啊。怎么把它们做得又好吃，又耐放，又……又能让干活的人吃了更有力气？就像赵阿婆的咸菜，能放很久，下饭特别香。像陈婶子有时候用猪油炒的青菜，就是比水煮的好吃。还有……还有那种黑乎乎的‘酱油’，放一点，味道就鲜好多！”

她越说越顺，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爹，你常说，要让地里多打粮食。那……那能不能也让打出来的粮食，变得更好吃，更……更有用？让大家不光能吃饱，还能……还能吃得香一点，高兴一点？而且，有些菜啊粮啊，不好好做，放坏了多可惜！要是能琢磨出更好的法子，把它们存起来，做得更好吃，不也是……也是不浪费大家辛苦种出来的东西吗？”

“你想学怎么做饭？怎么保存食物？怎么让食物更好吃？”迟晏确认道。

“想！”安和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跟赵阿婆学更多腌菜的法子，跟陈婶子学怎么搭配菜、怎么用油用盐用香料。我还想……还想知道，除了咸菜，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把菜啊肉啊存起来？除了蒸、煮、炒，还有没有别的做法？不同的粮食，是不是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好吃的？比如麦子除了磨面做饼，还能不能做别的？豆子除了煮豆饭、磨豆腐，还能不能……”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有些想法天马行空，有些则很具体。迟晏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好。”他简短而肯定地说，“这个想法很好。粮食种出来，本就是为了让人吃得更好。你能想到这一层，爹很高兴。”

他想了想，道：“这样，以后你除了帮我料理试验田这边的一些杂事，多去跟赵阿婆、陈婶子她们请教。不只是学做法，也要留心她们用的材料、步骤、火候，问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机会，爹再托人从县城、府城，找些关于饮食、酿造、腌渍方面的杂书或方子给你看看。试验田里种出来的东西，除了留种和记录数据的，剩下的，你可以试着用不同的法子做来吃，看看哪种做法最好吃，哪种最省材料，哪种最能放得住。记录下来，这也是一种‘试验’。”

安和没想到父亲不仅支持，还给了她这么大的自由和“任务”，惊喜得连连点头：“嗯！爹，我一定好好学，好好记！”

“不过，”迟晏语气认真起来，“要做出真正好吃又实用的东西，光靠想和试还不够。你得先懂得食材本身。为什么这种麦子磨的面更筋道？为什么那块地的菜更甜？为什么夏天的瓜容易坏，冬天的萝卜却能放很久？这些，和你爹我，还有周爷爷他们在地里琢磨的事情，是分不开的。所以，田里的事，你还是要多留心，多问。”

“我明白！”安和用力点头，“就像爹说的，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迟晏笑了，女儿学他偶尔蹦出的新鲜词，倒是快。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蓄水池的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初现的星子。

“走吧，回家。”迟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今晚，你想试试用咱们试验田里新收的那点嫩豌豆苗做什么？是清炒，还是打个汤？”

安和眼睛一亮，立刻开始盘算起来：“嫩豌豆苗……炒着吃快，但费油……还是做汤吧，加点咱们自己晒的蘑菇干，肯定鲜！还能省点油……”

父女俩一边讨论着晚餐，一边踏着暮色，沿着新修的田埂向村里走去。试验田在他们身后沉入静谧的黑暗，只有窝棚里还亮着一点灯火，那是赵振川在整理今天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