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安凝才微微咬了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更大度地劝解道:“妹妹,别怕,我是姐姐呀……”
这番姿态,更是将她放在了善良、包容却反被误解的位置上,轻而易举地将沈娆推向了不懂事、不领情的角落。
而陆瑾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沈娆对安凝善意的排斥,看到沈明辉夫妇明显的不悦,看到安凝那强忍的委屈。
他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对沈娆的评价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此不识大体,公然让关心她的“姐姐”难堪,这让刚刚听见沈娆心声,生出一丝同情的陆瑾年的心底产生了一丝淡淡的不悦。
如同清水中滴入的墨汁,在他心中缓缓漾开。
然而,就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负面评价即将定格之时。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心声,毫无预兆地撞入了陆瑾年的脑海:
【我就知道没人喜欢我……我这样灰仆仆的模样,从里到外都透着穷酸气,怎么会有人真心想靠近?】
【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瑕疵品……还好,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像仙女一样……她真善良,她真温柔,她愿意对我笑,还愿意碰我……】
心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充满了剧烈的挣扎和自惭形秽,【可是不行!我身上这么脏,刚从那种地方出来,说不定还有虱子……怎么能弄脏姐姐这么干净漂亮的裙子?】
【我不能……我不能让她也沾上我的晦气……还是离远点好,远远地看着她就好了……】
这心声,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陆瑾年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射向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女孩。
她依旧深深地低着头,用力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单薄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僵硬的姿态,原来不是抗拒,而是……极度的自卑和自毁式的保护?
陆瑾年怔住了。
他习惯了商场上的算计、家族间的权衡、以及身边人或多或少带着目的的接近。
他评判一个人的价值,习惯于看其出身、能力、教养、可利用度。
而像这样……纯粹因为觉得自己“肮脏”、“晦气”,而不敢玷污他人,近乎病态的卑微和自贬,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情感模式。
那心声里的逻辑简单、扭曲,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真诚”。
她不是不识好歹,而是觉得自己不配承受这份“好意”。
她不是在拿乔,而是在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保护”她眼中完美无瑕的姐姐。
这一刻,陆瑾年心中那因沈娆“不识抬举”而升起的不悦,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荒谬,一丝难以理解。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
这怜悯,与他平时出于教养的客气不同,是真正触及了他理性世界之外,对另一种悲惨境遇的首观感受。
他再次审视沈娆,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评判,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同情。
而这时,沈娆仿佛才从巨大的恐慌和自责中反应过来。
她依旧低着头,用力绞着衣角,用带着浓重乡音、细若蚊蝇道的声音回应:……我想,“先回自己的房间。”
【我想先去洗个澡换上衣服,这样才好与姐姐亲近,姐姐不会怪我吧,我也不想给家里人丢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