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躬身应是,跟着他悄然退出永寿宫正殿,重新站回秋夜寒冷的庭院中。
殿内,茶香袅袅升起。
暖阁里灯影柔和,将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映得温润。桌上已撤了膳席,换上了两盏雨过天青的薄胎瓷茶盏,盏中茶汤澄澈,热气氤氲,是江南新贡的明前龙井,清香徐徐。
萧衍与郑书意相对而坐。
宫女太监们早已屏息退至暖阁珠帘之外,垂手侍立。
萧衍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烫的瓷壁,目光落在茶汤中舒卷的嫩芽上,有些漫不经心:“母后这里的茶,总是比别处更清冽几分。可见凡事经母后之手,必是精益求精。”
郑书意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笑容温婉如常:“皇帝喜欢,便多喝些。不过是些旧年积习,总觉得入口的东西马虎不得。前朝事忙,皇帝也要多顾惜身子,饮食起居,身边人更得精心。”她似无意般提起,“说起来,哀家瞧着今日跟来的那个小太监,倒比上次在承华宫见时,更多了几分沉稳。冯昭仪调理人,是用了心的。”
话题又引回了关禧身上。
萧衍眼睫微垂,吹了吹茶沫,饮了一口,才缓缓道:“不过是些微末小事,母后挂心了。前朝政务繁杂,千头万绪,用人理事,更需处处权衡。有时候,儿子倒觉得,身边得用的人太少,耳目也不甚灵通。”他抬起眼,看向郑书意,“譬如吏部考功司郎中出缺,各方举荐人选不下五六,皆是资历深厚的老臣,或与朝中某些耆旧渊源颇深。儿子翻看他们的履历、考绩,反倒觉得,有些年轻官员,锐意进取,倒未必不能破格一用。”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鎏金香炉里吐出的青烟都笔直了几分。
郑书意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线。她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磕”的一声。
“皇帝锐意求新,是好事。只是朝堂用人,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们固然有些暮气,但胜在持重,熟知旧例,能稳局面。年轻官员有冲劲,却难免思虑不周,行事或显毛躁。吏部考功司掌管官员考课升迁,责任重大,更需老成谋国之士坐镇。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皇帝初登大宝,欲展抱负,哀家心中欣慰。但有些事,还需多看,多听,徐徐图之。像徐阶徐侍郎,便是先帝一手提拔,这些年兢兢业业,如今他女儿在宫中又有了喜,正是该安抚重用的时候,他举荐的人,想必也是稳妥的。”
徐阶,吏部左侍郎,徐昭容之父,亦是太后一系颇为倚重的新贵。郑书意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已将态度摆明:重要位置,仍需用她认可的人,尤其是与后宫有牵连,利益捆绑更深的。
萧衍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年轻的面容在暖黄灯光下,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母后的话,滴水不漏,又寸步不让。前朝重要臣工,多少与永寿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出自太后母族郑氏一系的提携,或是经年依附的老臣。他想要提拔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难如登天。
一股郁气在胸腔里翻涌。他忽然觉得,这温暖馨香的暖阁,比外面秋夜的寒风更让人窒息。
“母后教诲的是。”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放下茶盏,那“咚”的一声,比方才郑书意那下更重些,“儿子有时也觉得,不仅是前朝,便是这身边,也未必处处贴心。”
他目光转向珠帘之外,那里隐约可见宫女太监垂首的身影,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便说这乾元殿里,扫洒的,传膳的,研墨的……怕是连儿子每日批了多少奏章,见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话,都有人一字不落地记着,等着往该报的地方报吧?儿子有时想,这皇帝当的,倒像是活在琉璃罩子里,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半点隐私也无。”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不满了。指责太后手伸得太长,连他的日常生活都在监控之下。
郑书意捻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皇帝,你是天子,天家无私事。你的一举一动,关乎国本,哀家多问几句,多留心些,也是为你,为这江山社稷着想。岂能混同于寻常百姓家的隐私?倒是皇帝你,年纪渐长,有些事,也该懂得分寸了。”
她意有所指,“前朝之事,自有祖宗法度、朝臣议定。后宫之内,皇帝更应谨守礼制,为天下表率。子嗣之事,乃国本所系,皇帝登基数载,后宫却一直无所出,朝野早有议论。如今徐昭容有幸怀有龙裔,此乃天大的喜事,皇帝更应多加抚慰,以安臣民之心。”
提起徐昭容,萧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徐昭容?母后当真以为,她那胎是怎么来的?朕那几日……”他咬了咬牙,额角青筋隐现,那段记忆显然让他极其不快,甚至恶心,“朕是有些……不适,精神不济。她趁机在熏香、饮食中动了手脚,用了些下作不堪的宫外秘药!若非张太医私下禀报,朕还被蒙在鼓里!如此心术,如此手段,母后还要朕多加抚慰?”
暖阁内的温度骤降。郑书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徐宛白用了手段,她未必不知情,甚至可能默许。但在皇帝如此直白的揭露面前,她无法再故作不知。
“皇帝!无凭无据,岂可随意污蔑后宫妃嫔,尤其是怀有龙裔的妃嫔!徐昭容年轻,或许有行事不当之处,但她腹中胎儿总是你的骨血!难道皇帝要因一时好恶,置皇室血脉于不顾?”
“骨血?用龌龊手段得来的骨血?”萧衍霍然起身,明黄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残茶泼洒在昂贵的牡丹缠枝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朕宁愿没有这样的骨血!母后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国本,可曾想过朕的感受?朕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在母后眼里,是不是从来都不重要?朕连身边放个合眼缘、能让自己稍微舒心点的太监,都要被人反复掂量、揣测、敲打!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趣?!”
他胸口剧烈起伏,长久以来积压的对太后掌控的逆反,对自身处境的不满,对被迫接受子嗣的屈辱,在此刻轰然爆发。
郑书意也站了起来,母子二人隔着圆桌对峙,她脸上再无一丝笑意,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自己一手扶上帝位,如今却试图挣脱掌控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