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放肆!哀家所做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为了萧家天下?!你不好女色,偏爱……偏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哀家可曾明面上拦过你?不过是让你收敛些,注意天家体统!徐昭容之事,纵然手段不妥,但结果总是好的!有了皇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稳固你的帝位!你却在这里跟哀家计较什么感受、意趣?皇帝,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体统?失望?”萧衍怒极反笑,他环视这间华丽的暖阁,目光最终定格在珠帘之外,那个隐约可见,静静伫立的玄青色身影上。
他猛地抬手,指向珠帘外:
“好!母后说我身边没有贴心人,说我不懂分寸!那我今日就告诉母后,我觉得这小离子甚好!他模样合我眼缘,做事沉稳,言谈也有趣!比那些只知道盯着我、给母后报信的东西强上百倍!”
“传朕旨意!”他提高声音,确保暖阁内外都能听清,“承华宫太监小离子,侍奉勤谨,心思灵巧,即日起擢升为乾元殿书房行走,准七品首领太监衔,专司御前笔墨典籍事宜!赐居乾元殿西配殿耳房,一应用度,按例支取!”
这道旨意,就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永寿宫暖阁内外。
七品首领太监!乾元殿书房行走!赐居配殿!
这已不是简单的青睐或提拔。这是连越数级,将一个低等的书斋太监,直接拔擢到了御前近侍的中层位置,更是给予了靠近皇帝居所的殊荣。这等恩宠,在近年内侍晋升中,绝无仅有。
珠帘外,隐约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衣衫摩擦的窸窣声。永寿宫的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暖阁内,郑书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她死死盯着萧衍,眼中风暴汇聚,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掌控权被公然挑衅,脱离预期的震怒。皇帝这是在用提拔一个她刚刚提醒过要注意分寸的小太监,来狠狠打她的脸,来宣告他的反抗,来证明他至少还能决定身边用谁。
而这小离子……
冯媛的人,王元宝挑的货色,皇帝一时兴起的玩物……如今,竟成了他们母子博弈的棋子,而且是被皇帝亲手举到了明面上。
萧衍迎着太后震怒的目光,胸膛起伏,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知道这将把小离子彻底推到风口浪尖,知道会引来更多非议和太后更深的忌惮。但他不在乎了。他受够了这无处不在的桎梏,总要有一次,是他自己说了算。
“母后若无其他教诲,儿子便告退了。”萧衍一字一句说完,不再看郑书意青白交加的脸色,转身,拂袖而去。
珠帘被他一把掀开,撞出哗啦一片碎响。
庭院中,关禧垂首站在原地,单薄的肩膀绷紧,垂在身侧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萧衍的脚步在他面前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毫无血色的侧脸,停留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丢下一句话: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
关禧喉咙发干,机械地移动脚步,跟在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之后。
身后,永寿宫暖阁内,死寂一片。
郑书意坐回紫檀木宝座中,手指紧紧攥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还在晃动的珠帘,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震怒渐渐退去。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
半晌,她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去,给哀家查清楚。那个小离子,从入宫到现在,每一件事,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暖阁阴影里,江嬷嬷躬身,应道:“是。”
窗外,秋风呜咽,卷过永寿宫高高的飞檐,将那宫灯吹得明明灭灭,将一室尚未散尽的茶香与剑拔弩张的余烬,搅得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