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为什么要捉弄人?”他问。
“那只有天才知道了。”我回答。见他不语,我又说:“不过,要是和小道有关的事,天意往往是不准的。”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上次小道忘了一点——小道做神仙时,可是个难相处的神仙,说话做事比此时在您面前还要更加放肆。小道得罪过的天官,数不胜数。这次好不容易小道思凡,他们肯定得抓住机会,存心捉弄一下小道。”
皇帝慢慢拿起那块木牌,拇指撵着上面的图案。
“我没问和你有关的事。”皇帝说。
“那陛下也未必不会被捉弄。”我说。
“为何?因为朕上次和你放风筝时,在朗朗白日之下说的话,不敬天,不认命吗?因为朕每次去道观敬香,对那些神仙尊位,心中从来不服,从来不顺吗?”
我失笑,摇头。
“天和神仙没有那么小气。陛下固然是人君,可也只是凡人。天和神仙不会因为你口出狂言就被你惹恼,故意苛待你,也不会因为你恭谨谦顺就被你取悦,有意关照你。天和神仙觉得应该捉弄你一下,便捉弄你一下;或者觉得捉弄你好玩,便捉弄你一下。”
皇帝蹙紧眉头,然而手却把那块木牌松开放下了。
“……不是关于你,是关于我自己的事。”他说,“我……最近遇到了一件从未有过的事,不知能和谁诉说一二……想来想去……只有你……”
“和豫愿为陛下分忧。”
“就是……”他的眉头越绞越紧,抬起眼睛看着我,“上次那个,‘惊扰圣驾’的宫女,我后来又与她偶遇过几次,感觉自己……对她总有种别样的情绪……”
什么呀……闹了半天,原来是少年人情窦初开,一腔春情不知如何发泄,所以今天才显得这样脾气古怪啊?!
“你再笑?”我听见皇帝阴森地和我说。
我连忙敛容正色,对他说:“天子临幸宫婢,按宫规法度,人伦世情,都再正当不过。陛下踌躇在何处?”
他甚为不悦地望着我,不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踌躇在这份情,不该有。”
“陛下的意思是太皇太后不许陛下——”
“和祖母无关。朕的意思是,朕自己觉得这份情来得荒唐,不该有。”
噫,好乖张的少年。
“道长之前与朕说,凡人最后都是死,故而,顺自己心意而活为妙。朕现在想问道长:如果朕的心意是不顺这份意,朕又该如何才能自在?”
诡问。你执意不想自在,谁还能教你怎么自在?
“这可把我问住了。”我说,“陛下愁绪,只关乎儿女私情,可这个儿女私情嘛……陛下知道,我是天阉,虽然从小灵秀神异,聪慧超然,但情,我不懂。我情根已断。”
“天阉断的是欲根,不是情根。”皇帝板起脸来驳我说,“宫中这些人阉的奴婢,即便无法行夫妻之事,也往往要相与配偶,平日互相牵挂,得闲便交颈同卧,恩爱如夫妻一般。踏出红尘,一心求道的修士,也常常会结为道侣。连天帝都迎娶金母——”
“没娶。”我说。
皇帝呆望着我,像是没听清似的,问:“什么?”
“天帝没娶金母娘娘,以后也不会娶的。凡间的神话瞎写,说瑶池的娘娘是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