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物可有的是。”朱渟渊眉宇飞扬,朱唇微启,却不知想到什么,转而弯起一个顽皮的弧度:“你以后就知道了。”
两人都没有再谈及关于走出武馆的话题。回到楼下,小狗等人看了苍猊,除了小鱼胆量大些,摸了摸苍猊的背,其他两个小姑娘都有些怯,听说褚遥要和苍猊同住,都露出倾佩的神色。
“好妹妹,有没有旧衣破袄,我给苍猊铺个褥子。”褚遥笑着讨狗窝材料,没想到几个小姑娘都红了脸,还是秋月斥道:“胡说什么,姑娘家的衣服,便是旧了,能随意给你么!”
褚遥“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道了歉,朱渟渊也语气不善:“苍猊为什么要用旧衣服铺褥子?咱们家连床新垫子也拿不出来么?”
好好好,不愧是少爷的狗,待遇就是不同。褚遥趁机把项圈、牵引背心也都安排上了,比比划划,顺便提议:“革带项圈上可以挂个小牌子,打上咱们金狮武馆的标记,万一跑丢了,也有人能送回来。”
“这个主意好。”秋月点头应下。
混了半日,朱渟渊似乎才想起要去看望自己的母亲。走到主院,不出意外,被惜春拦下了,似乎是朱夫人又有哪里不适。
朱渟渊这次很乖觉,没有闹着要进屋子。褚遥碍于秋月一直在旁边,不好开口询问,只能咽下满腹疑惑。
晚间上灯后,前院一片喧嚣,水榭处灯火通明,似乎另有筵席。隔着花木曲池,笙歌声已经听不分明,秋爽斋的窗户一关上,更是只闻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
褚遥正陪小少爷在秋爽斋内温书——她温书,小少爷在看一卷《太平广记》。添茶汤时,褚遥瞄了一眼,此卷卷号为《定数》。
褚遥若有所思。朱渟渊左手支颐,右手又翻过一页,音色懒散:“你在想什么?”
没有其他人在,褚遥总算可以畅所欲言。她搁下茶壶,轻声问:“朱夫人,生的什么病?”
朱渟渊轻轻哼笑,拉长了声调:“母亲没生病。”
“?”褚遥有些不满地撇撇嘴。朱渟渊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又窃笑一声,“你不信吗?”他推开书册,扭头看向褚遥,细净如瓷的肌肤被烛火照得暖黄,瞳仁愈发幽深鬼魅。
“母亲她和我一样,是神弃之人。”朱唇勾起一个令人不适的弧度,朱渟渊用天真的语气道出怪诞的事实,“你今天已经知道了吧?我是被神讨厌的孩子。”
“我不信神,”褚遥语气果决,“更不相信,有谁会生来被神明讨厌。”
被唯物主义价值观照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疑惧和躲闪,褚遥看着朱渟渊虚伪的笑脸,表情平静,“只有人才会编造神明的好恶这种可笑的谎言。”
“哈哈~你好狂妄啊……”朱渟渊扶着桌子乐不可支,影子在书斋粉墙上剧烈颤动,半晌才平静下来。
朱渟渊笑叹:“可惜,是真的。母亲被神诅咒,药石无医。爹爹请过好多神医,都治不好她。”
褚遥挑眉,回想起朱夫人身上异常的低温,确实不像是普通病症。但武侠世界什么怪病没有?搞不好是中了什么寒毒、受了什么重伤呢?
为什么会和神明扯上关系?过于复杂的世界观很麻烦啊。
朱渟渊一直默默观察褚遥的表情,推断褚遥依然不信,反倒笑了:“你果然不会轻信这种话,是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子不语怪力乱神。”褚遥并不掩饰自己的不以为然:“朱夫人弱质女流,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值得天降神罚?如果是什么不方便说的隐疾,我不问就是了,没必要说得这么吓人。”
朱渟渊眉眼间笑意更甚,“吓人吗?可你一点都不害怕呀。”他伸出柔软的小手,像下午褚遥给他看苍猊时那样,也扯住褚遥的袖子晃了晃,“我没骗你。我偷听过母亲和惜春姑姑说话,母亲自己说的,她的寒症,是神的惩罚。”
“她被罚,是因为她生下了我,一个神明厌恶的小孩。”
“文殊奴,被神盯上了。”逸梅楼二楼。朱夫人喃喃自语,指间捻动着一串羊脂玉佛珠。她看着窗外,视线越过漆黑的水池、隐隐绰绰的灯笼,落到海棠和碧桃树掩映的水榭。有人在吹笛助兴,笛音渺渺,如夜雀惊飞,引动月色。
“夫人,可要派人去寻那位?”惜春似乎很忌惮“那位”,私下里也不敢直呼其名,“十年之期未满,不该出这样的意外……难道第二层结界也
松动了吗?”
朱夫人惨然一笑,抚了抚额角,神色倦怠:“鸿飞冥冥,又去哪里寻他?何况我也付不出更多的代价了。”
笛声止歇,朱夫人雾霭朦胧的眸子变得雪亮沉静:“做好准备吧。宅子里务必万事小心,至于外头的风雨,真要来……便让它来。”
她柔弱的身躯里爆发出强烈的气势,冲淡了妩媚娇柔之气。惜春怔然间,似乎又看见当年的姑苏万金堂容大小姐。
那年桃花如雪,骏马如龙,容芸娘如一匹赤色火练卷过江南青石大街,马后拖拽的是七墩山云梦寨的三位当家。
她也有过肆意张扬的好年华,谁会想到,一句话就能捆缚人的半生呢。
惜春无声叹息,又问:“少爷的事,可要通知老爷?若真是结界有异,种种异象,怕是瞒不住他。”
“他呀,已经够烦心的了。”朱夫人心烦意乱地掩上窗户,“待那劳什子比武大会结束了,再与他说也不迟。”
“夫人……”惜春嗫嚅着,还是硬了头皮劝说:“老爷他,是个好人。夫人还年轻,为何不肯再生个孩子呢?也好与文殊奴有个照应。”
朱夫人似被刺痛般全身一颤。惜春当即跪下,“夫人,奴婢多嘴了!”
“惜春,”朱夫人深深呼气,疲倦地摆摆手,“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