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沿着扶梯,缓步下楼。惜春侧着身子打灯,朱夫人扶着栏杆,脚步似有千斤重。
“我就是不甘心。”朱夫人突然停在阴影中,扶着栏杆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天机子的谶言,我每个字都不会忘,也每个字都不信。”
“我就是要看看,这命是神说了算,他说了算,还是我自己说了算。”
“我连神都要违逆,再负一个好人,又算得了什么呢?”朱夫人冷冷一笑,脚步不再迟疑。惜春赶紧跟上,不再多言语。
秋爽斋。褚遥把朱渟渊的话自动翻译了一下,推测真相是“朱夫人生完朱渟渊后产后护理没跟上留下了后遗症”。所谓的“被神明厌恶”,大概是朱夫人自己情感的投射,要么就是指朱渟渊打小身体不太好,运气还有点差。
“因为你被神明厌恶,所以朱夫人才把你关在家里?”褚遥试图捋清逻辑,“这算是一种,惩罚吗?”
“不是惩罚,”朱渟渊强调,“是保护。很久以前,母亲曾说过,只要我藏在家里,神就找不到我。”
“好吧。”褚遥“爱怜”地看看被哄得团团转的朱渟渊,决定放弃挖掘朱夫人的秘密,转而问道:“你之前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其中也包括朱夫人和朱馆主吗?”
这个问题藏在褚遥心中许久了。她很好奇,当世界本身不再可信,朱渟渊要怎么看待生活在其中的人呢?尤其是,和他血脉相连的父母。
出乎意料的是,朱渟渊回答得很快、很直接:“我不知道。”他放开拉着褚遥衣袖的手,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倚在座椅里,仰头看向被阴影吞没的屋梁结构,表情异常平静:“他们看起来很真实,但他们,不够特别。”
“不够特别?”褚遥重复,眸光微沉,“他们,和你我不同;金狮武馆里的其他人,都和你我不同,是吗?”
“对啦。”朱渟渊微微歪过脑袋,看着褚遥,烛光在他的面颊上轻轻摇动。“这是明摆着的事。”
【看样子,朱渟渊不仅能看到无形的地图边界,还能直接看出玩家和土著的不同,他的视野中,这种不同一定非常显眼。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当初朱渟渊一见到我,就那么感兴趣了。】
【奇怪。他在游戏世界长这么大,就只见过我一个玩家吗??我玩的还是单机游戏??】
褚遥把散逸的思绪收拢回来。朱渟渊看破游戏真相的“天眼”又不能分享给她,没必要再追问他到底能看到什么,因为,他们不会成为游戏队友。
褚遥始终记着,自己只想离开金狮武馆,逃离六月初六的剧情杀。朱渟渊的身世固然诡异离奇,甚至大大丰富了她原本枯燥的练级日常,却不是她感兴趣的剧情。
看在朱渟渊对自己其实不坏的份上,褚遥决定给予一定程度的坦白:“小少爷,虽然这个世界可能是个戏台子,但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朱渟渊目光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你知道的,我们出不去。”
“我想试试。”褚遥上前,将书桌上胡乱摊放的文具一一归拢放好,“一次不行,多试几次,万一呢?”
朱渟渊把脚跷在了桌案上,双臂报胸,用姿态表示不屑:“哼,白费力气。随便你好了。”
“那么,我想去参加这次比武大会。”褚遥笑了,“既然少爷已经教给我心法,小的也想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水平。江湖险恶,功夫越好,以后出去了,也能自保不是?”
【比武大会剧情还是走一遍比较保险,万一这就是出武馆的前置条件呢?】
朱渟渊闻言,总算坐直了身子,一寸寸扫视褚遥,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你才开始修习内功,就想出去现眼么?我劝你还是把根基夯实。”
褚遥十分认同,嘴上不忘玩笑:“你不是说,这武馆里没有高手?”
“虽然没有厉害角色,但你若输了,丢的是本少爷的人。”朱渟渊似乎又忘记这世界的虚假,开始在乎起自己的颜面来,“这样,左右最近无事,爹爹也忙,咱们可以终日练功。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撑二十回合不倒地,我就放你去前面玩儿。”
“二十回合?”褚遥挑挑眉,“我记得我早就能撑二十回合了?”
朱渟渊愉快地做出赶人的手势:“我若是你,现在就抓紧时间回去打坐。”
老板放假,褚遥哪有不从的,回屋里撸了会儿苍猊,就盘膝坐在床铺上,开始运行《一气功》。专注内视时,真气运行依旧十分缓慢,从关元穴到气海穴,进度极为缓慢。褚遥再睁眼时,耳畔竟然传来鸡鸣声。
“天都亮了?”褚遥有些恍惚,起身蹦蹦跳跳,发现毫无倦意,登时满面喜色:“牛哇,以后岂不是不用睡觉了,闭眼就是练!”
一旁睡着的苍猊也坐起身,颇有灵性地凑到褚遥床铺边,狂摇尾巴,似乎也为褚遥感到高兴。
褚遥拿起铁剑,先在小院里带苍猊跑了几圈,接着练习了十余遍基础剑法。
尽管游戏提示基础剑法已经不能再升级,但褚遥并不打算将之撂下。数值是数值,技能是技能,在游戏规则一片混沌的情况下,肌肉记忆才是最可靠的依仗。
练到最后一式收尾,褚遥听见二楼木窗推开的声音,一抬头,看见小少爷披头散发地撑着窗户,露出极好看的笑脸,然后翻身从二楼一跃而下。下落的瞬间,他并指如刀,切下了一枝开到极盛的海棠花枝。
褚遥瞳孔微缩,第一次见识到内力外化于躯体的正确用法——这也太装了!好想学!
穿着拖鞋和绸缎中衣、长发披散在身后的朱渟渊,宛如睡衣美少女,一点刚起床的邋遢感都没有。他随意一挥手中花枝,粉面更比花娇,只说了一个字:“来!”
褚遥凤眸如星,闪耀着自信的光彩,挽了个流畅的剑花:“来!”
于是这一天,褚遥见识到了真正的数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