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微卷的发丝从耳畔滑落,微凸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在面上折叠出利落的轮廓线,带着异域特色的狭长深邃眸子里,此刻浮动着琥珀色的微光,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大型猫科动物。
唐不离专注地盯着擂台一角,目光随着视线尽头那个纤瘦挺拔的少年缓缓移动。少年踮脚往擂台里看,但前面全是膀大腰圆的大汉,将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沮丧地塌下肩膀,又绕着擂台边挪了几步,瞅见一个缝隙,斜着身子要往里面钻。
唐不离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弯,小声道:“有闹热看咯。”
唐缇顺着唐不离的视线看过去。下一秒,人群轰然散开,露出一个几乎比唐不离还高,却有他两个粗的高大男人。他粗眉如焰,五官比常人都要大一号,正从那粗大的鼻孔里喷气,声如洪钟:“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少年似乎有些惊愕地回头看了看,才对着大汉一拱手:“对不住,小子无意冲撞您,还请多多包涵!”他一低头,那大汉却不由分说地伸出蒲扇样的大手,朝少年细瘦的脖颈抓去,口中骂道:“包涵你奶奶!”
唐缇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泰山武馆的首徒真讨厌,看我来喂他一根神仙刺!”说罢,从腰包里掏出一根三寸长的竹管抵到唇边。
“莫着急。”竹管被黑皮手套挡在外,唐不离在唐缇稻草窝似的头顶撸了一下,语调散漫,“认真看。”
场边的混乱稍微扰乱了场上二人的注意力,朱祥不由看向混乱中心,一眼认出了褚遥,失声道:“毕少侠,手下留人!”
然而那长相着急的“毕少侠”对东道主的制止充耳不闻,施展“摧心爪”就要将毫不设防的褚遥抓住。他指上功力深厚,之前曾生生抓透对手的小臂,留下五个血窟窿,这一抓落到实处,褚遥怕是立刻要殒命。围观众人惊呼之下,却也没人敢拦,只因毕久通实力出众,而褚遥穿着武馆仆从的衣服。来比武的各家子弟多自恃身份,有心善些的,也只是暗自惋惜这少年倒霉。
毕久通心情不是很好。金狮武馆连连失利,头一个被占了名额的,是自己的好兄弟张池。扬州武馆今日摆明了要和金狮武馆对上,而泰山武馆早已得了宋大侠的暗示,要同金狮武馆同气连枝。金狮武馆受挫,宋大侠面上不显,自家馆主却已经面沉似铁了。眼下一个冒失小鬼撞上来,他憋了一肚子火气,正要捉弄一番。可没料到,这小鬼头也不抬,人不退反进,从他腋下穿出,避开了这一爪。
有围观者稀稀拉拉喝采,毕久通顿觉脸上挂不住,拧身重又向褚遥后心抓去:“哪里去!”
褚遥没有还手,只用步法溜着这大个子,一边惊诧于这位毕少侠动作还挺灵活,一边苦声告饶:“这位毕大哥,我真不是故意撞你的,您何必咄咄逼人?”
“谁是你大哥!”毕久通愈发恼怒,“一味躲避算什么好汉,来和你爷爷过几招!”他嗓门大,身材又如门神一般,一时间把观战的目光拉走一半,场上对战的二人都有些尴尬起来。扬州武馆的馆主陈德发不禁冷笑一声:“孙馆主,你们泰山武馆的人好生威风,要不我和朱馆主把徒儿唤回来,给你徒儿让个位置?!”
孙馆主暗恼毕久通惹事,脸上却淡淡一笑,先朝朱馆主抱了抱拳:“小徒无礼,还请朱馆主海涵哪!”之后才对着陈馆主笑道:“年轻人嘛,血气方刚,陈馆主何必说气话呢。比武时讲究全神贯注,台下一点小骚动,不妨事。”
朱祥勉强应承:“孙馆主说得有理。”额上却见了薄汗。擂台上,林业同和金玉对峙在擂台两侧,各自运气调息。二人看似势均力敌,可朱祥知道,林业同本有些急躁,台下这一闹,他反而沉稳下来,胜负尚未明确。可即便守住名次,扬州武馆也只剩下四人进入前三十名;到时又有几人能进前十?
扬州武馆,这次真是来者不善啊。
朱祥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场外。那里毕久通两手生风,显然动了真怒,却始终没有能沾着褚遥的衣服,朱祥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
不只是朱祥,扬州武馆的陈德发也注意到场外的形势,挑了挑眉,对身后侍立的二徒弟问道:“去打听打听那小子是谁。”
无数双眼睛瞟向擂台下,视线中央的毕久通面色逐渐涨成猪肝色,十指屈曲成爪,臂上筋肉跳动,衣袖挥动间发出啸声。
虽无人出声,他却分明觉着有人在嘲弄他:“什么‘烈虎摧心’,不过是头纸老虎!”“连无名小辈都能戏耍得他团团转,还来比什么武!”想到此处,毕久通虎目中迸出血丝,恨毒地盯紧了褚遥:“缩头龟,小婢养的,你躲什么!既然惹了爷爷,要么乖乖跪下求饶,要么就拿出本事来!”
场上不乏粗鲁豪放的大老爷们,听毕久通嘴巴不干不净的,或起哄或窃笑。也有些人听不惯毕久通的詈骂,皱眉撇嘴,故意出声:“毕少侠,别光动嘴呀,这孩子就在你跟前,你倒是抓住他呀!”
褚遥头大如斗。本来只是想近距离观摩一下复活赛,哪晓得暗地里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毫无防备,朝前冲了两步,一脑袋撞在毕久通身上。
熊一样的大汉,腱子肉一块块的,她根本没想招惹对方——都不是一个量级,比什么?
好死不死,这毕久通是个超雄,发癫一样盯着她打。褚遥寻思自己这是莫名拉了野怪仇恨,安抚不成,还惹来一堆视线,已经有些不耐烦。再听毕久通污言秽语,眸光一冷,脸上也敛了和气:“毕少侠早上没刷牙么,怎么如此臭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