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沙子是林主任他们申请的什么……种子基金。”王师傅说,“瓷砖是我们各家凑的——这家装修剩几块,那家打碎了个盘子,拼拼凑凑。人工?我们自己就是人工。”
张师傅接话:“工具也是。我那棚子里堆着不少旧工具,扔了可惜,用又用不过来。现在拿出来共享,谁用谁登记,用完了还回来。简单。”
刘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搬了几盆花。想着开春了,咱们多种点,院子里好看,大家心情也好。”
轮到李阿姨时,老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女儿正要解释,老人忽然抬起颤抖的手,指着石凳,又指指自己,然后慢慢竖起大拇指。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圈里圈外忽然安静了。阳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光。
许薇的镜头对准了这个画面。姜小南在旁边,悄悄抹了抹眼角。
林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各位领导,这就是我想让大家看到的‘三方协同’——政府提供小额资金和政策支持,专家提供技术指导和过程记录,而居民,他们是真正的行动者和创造者。”
她顿了顿:“这个模式的核心,不是我们做了多少,是我们‘让’居民做了多少。不是我们设计得多完美,是居民自己觉得多实用。”
一个外地市的副市长举手:“林主任,我有个实际问题。你们这个模式,最大的难点在哪里?”
林墨笑了:“难点在于,我们要克制住总想‘替’居民做决定的冲动,要忍受过程中的不完美和慢节奏。比如这石凳,如果按标准来做,三天就能安装好一批成品。但居民自己砌,用了两个星期,而且高度不一、图案粗糙。可正是这两个星期,让居民觉得‘这是我们的凳子’。”
杨副秘书长插话:“我补充一点。这个过程我们完整记录了,包括每一步的讨论、犹豫、反复。张弛同志,你给大家看看?”
张弛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幕布上出现“过程记录平台”的界面,时间轴清晰显示着过去一个多月的关键节点:第一次工作坊、工具站搭建、石凳砌筑、涂鸦墙创作……每个节点点开,有照片、有录音、有居民的只言片语。
最触动人的是一段录音,王师傅的声音:“今天水泥和沙子运来了,咱们自己干。别怕慢,慢工出细活。”
然后是张师傅:“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上用场。”
刘阿姨:“种花好,看着花开,心里敞亮。”
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拼凑出一个社区改变的完整故事。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具体的、细微的、真实的生活片段。
“这就是‘过程价值’。”周致远的声音从圈外传来,他今天以专家身份参加,站在外圈的人群里。林墨转头望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是夫妻间才懂的默契,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份无需言说的相互支持。
周致远继续说道:“传统的评估只看结果——建成了几个项目,花了多少钱,覆盖了多少人。但这个模式让我们看到,过程本身就有价值:居民参与能力的提升,社区信任关系的重建,基层民主意识的培育……这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恰恰是最珍贵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墨身上,林墨回以浅浅的微笑。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共同探索一条新路的同行者。
他还没说完,一个意外发生了。
李阿姨忽然挣扎着要站起来。女儿连忙扶住,老人颤巍巍地从轮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那张包了三十七年的二百块钱。
她把钱举起来,手指颤抖,声音含糊但用力:“我……我也……出力了!”
全场寂静。连摄像机的快门声都停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雷鸣般的,是轻轻的、持续的,像溪水流过卵石。许多人的眼睛都湿了。
杨副秘书长站起身,走到李阿姨面前,弯下腰,双手接过那二百块钱,又轻轻放回老人手里:“阿姨,您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这钱您留着,等开春了,咱们一起种花,您来选花种,好吗?”
老人用力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这个插曲让现场的气氛彻底变了。接下来的交流不再是问答,而是真正的对话。有领导问王师傅:“如果我们要在我们市也这么搞,您有什么建议?”
王师傅想了想:“别搞太大,先弄一小块地方试试。让居民自己说想要啥,你们听着,能支持的支持,不能支持的说明白。”
有专家问张师傅:“工具共享怎么防止丢失损坏?”
张师傅咧嘴笑:“靠信任呗。咱们院就这么大,谁借了不还,大家都知道。再说了,工具旧了坏了,我会修。要是真有人故意弄坏,那以后就借不到了——规矩是咱们自己定的,自己守着。”
十一点四十五分,交流接近尾声。赵小曼示意工作人员打开悄悄话箱——三个废纸箱改造的箱子,外面是孩子们画的画,此刻已经塞了不少纸条。
杨副秘书长亲自抽读:
“希望以后多搞这样的活动,咱们院还能更漂亮。”
“工具站能不能增加些园艺工具?”
“石凳很好,就是少了点,能不能再多砌几个?”
“领导们下次来,能不能帮忙解决下小区停车难的问题?”
纸条念完,现场响起笑声和掌声。最后一个纸条是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我喜欢画画墙。谢谢叔叔阿姨。”
杨副秘书长把这张纸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这些意见,我们一定带回去研究。能解决的尽快解决,一时解决不了的,也给大家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