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周五傍晚。
林墨推开家门时,那股熟悉的饭菜香让她脚步微顿。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踏实的确认——厨房里传来周致远和乐乐的说笑声,还有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妈妈回来啦!”乐乐第一个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脸上沾着一点面粉,像只小花猫。
林墨放下公文包,脱下羽绒外套挂好,笑着走过去:“今天这么早?论文改完了?”
厨房里,周致远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那是乐乐去年送他的父亲节礼物,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爸爸最棒”四个字。他正在翻炒锅里的青菜,动作熟练自然,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傍晚。
“下午三点就交稿了,一身轻松。”周致远头也不回,手里的动作流畅,“想着早点回来给你们做顿像样的。乐乐,蒜剥好了吗?”
“剥好啦!”乐乐踮着脚把一小碗蒜瓣递过去,然后跑到林墨身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面团,“妈妈你看,我帮爸爸和面了!爸爸说要做你最爱吃的手擀面!”
林墨看着女儿沾满面粉的小手,再看看厨房里丈夫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去洗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不是感动,是更深层的欣慰。这些年,周致远下厨早已不是新鲜事。从她被调离政策研究室那些失眠的夜晚,到实验中心筹建期她天天加班的日子,这个曾经在书房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的男人,慢慢学会了炖汤、炒菜、擀面条。他说:“学术可以等,但你们的胃不能等。”
“发什么呆呢?”周致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过来帮我切葱花,你切的葱花最细。”
林墨擦干手,接过菜刀。砧板上的小葱翠绿鲜嫩,是母亲昨天送来的——老人家退休后在小阳台种了一排葱蒜,隔三差五就送些过来。想到母亲,林墨心里又是一暖。这一年多,要不是父母帮着接送乐乐,在他们最忙的时候过来做饭、收拾屋子,这个家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她一刀一刀切下去,葱香在刀刃下迸发出来,辛辣又清新。
“秦处长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林墨忽然说。
周致远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宁宁明天到?”
“嗯。下午三点的高铁,她说不用接,自己打车去纺缘社区。”林墨把切好的葱花收到碗里,“秦处长问,我们方不方便也过去一下。她说……心里没底。”
这话从秦处长嘴里说出来,确实让人意外。那个在棉纺厂项目失败后依然坚持、在锅炉房事件中守住底线、在省发改委三十年风雨中挺直脊梁的女干部,竟然会因为和女儿见面而“心里没底”。
周致远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关掉灶火,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抽油烟机也停了,只有炖汤的咕嘟声还在继续。
“二十七年了。”他轻声说,“从宁宁八岁跟她爸去上海到现在,母女俩真正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屈指可数。”
林墨想起秦处长办公室里那些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档案,想起她交接工作时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神情,想起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没当好母亲”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三十七年前,那个十九岁的姑娘在棉纺厂家属院的项目失败了;二十七年前,她的婚姻也失败了。如今五十六岁的她,站在与女儿重逢的门槛前,会是什么心情?
“所以明天我们去。”林墨说,“哪怕只是站在旁边,让秦处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面对。”
乐乐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拽拽林墨的衣角:“妈妈,明天我们要去看秦奶奶吗?”
“对。”林墨蹲下来,抹掉女儿脸上的面粉,“秦奶奶的女儿要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她。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乐乐用力点头,“我可以把我画的画送给她们!我画了老槐树,还有石凳!”
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她不知道二十七年的隔阂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有人要见面了,就该送礼物,就该笑着迎接。就像姥姥每次来都带好吃的,就像爸爸妈妈再忙也会陪她拼图。
周致远重新打开灶火,开始煮面条。水很快开了,白色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他把乐乐揉得歪歪扭扭的面团拿出来,在案板上撒了层面粉,开始擀面。
林墨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丈夫的动作。这双手写过无数论文,翻过无数档案,如今也能稳稳地擀出一张厚薄均匀的面皮。她想起刚结婚时,周致远连煮泡面都会糊锅。后来有了乐乐,她工作又忙,他一点一点学,从最简单的炒鸡蛋开始,到现在能做一桌像样的家常菜。
是什么改变了这个男人?是爱吗?不全是。是责任吗?不全是。是一种更深的理解——理解了家庭不是谁主外谁主内的分工,而是两个人共同撑起的一片天。理解了在她为了实验中心加班到深夜时,他能把家里照顾好,就是对事业最大的支持。
“面好了。”周致远把擀好的面切成条——乐乐参与的那部分特别宽,像面片。但他很认真地一起下到锅里,“乐乐亲手和的面,必须全部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