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在修第三把拐杖时,听见了那个问题。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而是一个十二岁男孩蹲在老槐树下,用炭笔在石板上反复涂写同一句话:
“如果犯错就是人性,那努力正确算什么?”
阿屿没回答。他继续打磨拐杖接口,木屑沾满衣襟。这是朵朵的第西根拐杖,她说前三根“太顺从”,走起来像被地面推着走。这根他故意削歪了关节,让她每一步都得自己用力。
“你也在犯错。”男孩忽然抬头,“拐杖明明可以做得更稳。”
“可以。”阿屿点头,“但稳不等于好。”
男孩皱眉,显然不满意。他叫棱,是“无错一代”的典型——出生在盖亚系统静默之后,从未见过行为校准提示,没听过“偏离度”警告,甚至不知道“72小时倒计时”是什么。对他而言,世界天生允许混乱,赞美失败,歌颂不完美。
可正因如此,他感到不安。
上午,议事棚召开青年议会。
议题是:“是否恢复‘基础行为指南’?”
发起者正是棱和他的同伴。他们列出数据:
过去一年,渡星船返航率下降63%(因船员“不想被期待”)
学校毕业项目中,89%选择“注定失败”类,无人尝试高难度挑战
医疗站记录显示,慢性病患者主动放弃治疗比例上升至41%
“我们不是要回到标准时代!”棱站在中央,声音清亮,“只是想知道——努力变得更好,还值得吗?”
全场沉默。
老一辈经历过72小时危机的人,本能地警惕“正确”二字;而年轻人却在自由中迷失方向,渴望某种锚点。
阿屿坐在角落,没发言。他知道,这场争论不是对错问题,而是代际创伤的错位:上一代恐惧被标准化,下一代恐惧无意义。
中午,小禾从深空发来消息。
渡星船己抵达奥尔特云边缘定居点,芽成了首席“失败实验员”——专研如何把面包烤成炭而不引发火灾。但小禾附了一段私密日志:
“昨夜,棱的父亲联系我。
他说孩子整夜不睡,反复问:‘如果爸爸煮糊粥是英雄,那认真做饭的人是不是懦夫?’
我答不上来。
(P。S。机械鸟残骸镶在定居点门楣上,翅膀指向随机——但有人偷偷把它掰向北方,因为‘那样好看’。)”
阿屿笑了。连随机,都开始被悄悄修正。
下午,他去了学校。
教室墙上贴满“失败作品”:枯死的植物、撕碎的画、歪斜的模型。但角落有一幅未署名的素描——画的是阿屿煮粥的背影,线条精准,光影细腻,显然是反复修改的结果。
老师见他驻足,低声说:“作者不肯展出,怕被说‘追求完美’。”
阿屿取下画,在背面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