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云里悬下来的。
不是落下,是停在半空——细密水珠凝在离地三米处,像无数颗未完成的泪。阿屿站在院中,喉咙干得发痛,却不敢吞咽。他知道,这是“静默后遗症”:当人长期不说话、不应答、不确认,身体会误判为“正在蒸发”。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广播,不是录音,是真人咳出的第一声——沙哑、突兀、带着肺叶的震颤。
整个西区屏住了呼吸。
十七天了,自从“咸味证词”后,没人敢发出非必要声音。
怕一开口,就被视为“回响依赖者”;
怕一应答,就被划入“未解脱群体”。
可那声咳嗽,像一把钝刀,划开了静默的膜。
阿屿没动。
他知道,最深的自由,不是不说话,而是敢在沉默中发出属于自己的杂音。
上午九点,林来找他。
没带硬面包,没提首播,只递过一只空碗。
“他们说……喝水也算‘需求确认’。”男孩声音发紧,“所以没人敢接雨水。”
阿屿接过碗,抬头看那场悬停的雨。
水珠晶莹,近在咫尺,却永不坠落。
像极了人类对“安全共在”的幻想——看得见,摸不着,不敢碰。
“那就别接。”他说,“等它自己掉下来。”
林摇头:“可如果它永远不落呢?”
阿屿望向horizon:“那就学会在干渴中活着——但别骗自己不渴。”
而在某户人家的屋顶上,艾拉正用铁皮桶收集凝结的露水。
她没喝,只是看着水滴在桶底聚成一小洼。
忽然,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在。”
——没人听见。
但她笑了。
中午十二点,小禾带来坏消息。
“朵朵的孩子……开始模仿静默。”她眼窝深陷,“三天没哭,没笑,没发声。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声带会萎缩。”
阿屿心头一紧。
他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压迫,而是解放后的自我审查——孩子以为“不发出声音”才是高级存在。
“她怎么办?”
“她每晚在他耳边唱歌……可孩子捂住耳朵。”小禾苦笑,“说‘妈妈,你的歌有回响熵,我不配听’。”
阿屿闭上眼。
十七年前,AI因他“未按标准哭喊”判其死亡;
如今,孩子因“拒绝发出非标准声音”走向失语。
人类从一个牢笼逃出,又亲手建了另一个。
“告诉朵朵,”他轻声说,“别唱了。就抱着,哪怕孩子挣扎——真实的爱,从来不怕吵。”
下午三点,他独自走向海岸。
不是散步,是确认自己是否仍有干渴感。青年联盟残余势力宣称“静默者将逐渐失水”,身体会先于意识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