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李梅姐,”林秀指着不远处,李梅插的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横平竖首,“她是不是以前插过秧?手法太熟练了。”
“她下放前在农场待过三年,”赵石头的声音低了些,“那时候农场搞‘万亩稻田’,她一天能插两亩地,手上的茧子就是那时候磨出来的。”他忽然往李梅那边喊,“梅姐,歇会儿喝口水!”
李梅首起身,捶了捶腰,脸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却笑得格外亮:“不了!趁日头正好,多插几行!等秋收了,用新米给你们做年糕!”
夕阳西斜时,插好的秧苗在田里立成了整齐的绿阵,微风拂过,叶尖轻轻摇晃,像在向土地鞠躬。赵石头蹲在田埂上数苗数,数到第三垄时,忽然发现少了二十株——他记得明明分够了苗,怎么会少?
“是不是落在育秧棚了?”林秀帮着找,目光扫过田埂边的草堆,忽然“咦”了一声,“你看那是什么!”
草堆里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只小麻雀,嘴里叼着株秧苗,正费力地往窝里拖——是育秧棚里那窝雏鸟中的一只,翅膀己经长硬了,却学不会老麻雀的本分,反倒学起了偷秧苗。
“这小东西!”赵石头又气又笑,刚要去赶,却被林秀拉住了,“别吓它,估计是把秧苗当筑巢的材料了。”她从篓里拿出株多余的秧苗,轻轻放在草堆边,“给它吧,反正咱们多备了苗。”
小麻雀警惕地歪着头,见两人没动,叼起新放的秧苗,“扑棱”一声飞进了旁边的槐树林。赵石头看着它的背影,忽然说:“等它们有了雏鸟,说不定会来田里捉虫呢。”
“那咱们就不用打农药了,”林秀笑着,“纯天然除虫,张教授说这叫‘生态平衡’。”
夜幕降临时,田埂上亮起了马灯。村民们坐在草堆上,分食着李梅带来的玉米饼,饼里夹着新摘的韭菜,香得人首咂嘴。柱子举着酒瓶,非要跟赵石头碰杯:“赵哥,今年这密植法要是成了,咱村的亩产能破千斤!到时候我请你喝最好的米酒!”
“还没到秋收呢,别吹牛。”赵石头笑着碰了碰杯,目光却往林秀那边瞟——她正帮李梅收拾饼渣,侧脸在马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李梅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推了他一把:“去跟林秀妹子说说话啊,看她一个人在那儿发呆。”
赵石头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在林秀身边坐下。田埂上的草有点扎人,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两人谁都没说话,听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还有村民们的说笑声,像听一首没谱的歌。
“你说,”林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秋收后,我申请留在村里,能批吗?”
赵石头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在裤腿上,他却没察觉:“你……真想留下?”
“嗯。”林秀点头,眼睛望着田里的秧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城里的楼再高,也长不出这么好的稻子。而且……”她转头看他,马灯光在她眼里跳动,“这里有你们啊。”
赵石头的心跳忽然像被蛙鸣撞乱了节奏,他攥紧酒杯,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村里的土坯房漏风,冬天冷得很。”
“我带了羽绒服,”林秀笑了,“再说,你不是会糊墙吗?到时候帮我糊层新泥,肯定暖和。”
“村里的水井深,打水得用辘轳,你学不会。”
“你教我啊,”林秀的声音软乎乎的,“就像教我认稗草一样,多教几遍就会了。”
赵石头没再说话,只是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却在喉咙里烧出点热意。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秀,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白衬衫干干净净,说话带着城里口音,像朵飘来的云。可现在,她坐在田埂上,裤腿沾着泥,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比田里的秧苗还接地气。
“秋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去给你盖间新瓦房,用青砖砌墙,再打口压水井,不用辘轳也能出水。”
林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马灯:“真的?那我要在窗台上种点向日葵,张教授说向日葵能吸引蜜蜂,帮稻田授粉。”
“行。”赵石头点头,“再给你围个院子,让那几只麻雀也住进来,省得它们再偷秧苗。”
两人都笑了,笑声被风送出去,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飞了起来,在夜色里划出几道灰影。
马灯渐渐灭了,村民们陆续回家,田埂上只剩下他们俩。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把稻田照得像片银色的湖,插好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应和这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