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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九五六3（第1页）

天刚蒙蒙亮，鸡叫声就像锥子似的扎进土坯房的窗纸。林秀是被冻醒的，后半夜的风顺着墙缝往里灌，褥子薄得像层纸，她蜷着腿缩在床角，膝盖还隐隐发疼——那是昨天泡在冰水里留下的酸麻。

“林知青，起了没？”门外传来王桂英的大嗓门，“赵队长让你跟他去挑水，别磨蹭！”

林秀赶紧爬起来，摸黑套上棉袄。衣服是来时母亲给缝的，在城里算厚实，到了这东北的春晨，却跟没穿似的。她对着墙上模糊的水渍照了照，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还有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轻轻叹了口气。

刚推开门，就见赵建军站在院里的老榆树下，手里拎着两只木桶。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劳动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能看见几道浅疤——想来是干活或是当兵时留下的。

“拿着。”他把其中一只木桶递过来，桶沿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林秀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被冰得缩回手。赵建军看在眼里，眉头皱了皱，没说话，转身往院外走：“张奶奶家的水缸在西头，路不好走，跟上。”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军鞋踩在结着薄冰的土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林秀拎着木桶跟在后面，桶绳勒得手心生疼，她得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呼出来的白气很快就在围巾上凝成了霜。

“赵队长，”她喘着气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张奶奶家……很远吗？”

赵建军没回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她家在山脚下，离井台二里地。以前是她儿子挑水，去年她儿子去修水库，就剩她一个人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一个城里来的，估计挑不动满桶，先学着半桶半桶来。”

林秀点点头，心里却有点不服气。她虽然是资本家家庭出身，可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小时候跟着保姆去郊区菜园帮忙，挑水的活计也干过，只是没挑过这么远的路。

井台在村子东头，是块青石板铺的平地，中间架着个老旧的辘轳，绳子磨得发亮。己经有几个社员在挑水了，看见赵建军，都笑着打招呼：“赵队长，带新人呢？”

赵建军“嗯”了一声，走到井边，把木桶挂在辘轳钩上，摇着把手往下放。绳子“咯吱咯吱”地转，木桶坠到井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手腕一翻，把桶摇上来，满满一桶水晃悠着，溅出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结成了薄冰。

“学着点。”他把桶往林秀面前推了推，“摇辘轳要稳，别让桶撞着井壁，不然掉下去捞不上来。”

林秀学着他的样子，把木桶挂好，握住辘轳把手用力往下摇。可她的力气太小，摇到一半就摇不动了，手腕被勒得生疼，木桶在井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掉下去。

“笨蛋。”赵建军在旁边看了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覆在她的手上一起用力。他的手掌又大又糙，带着常年干活的温度，把她的手整个裹在里面。林秀的脸“腾”地红了，心跳忽然乱了节奏，连手上的力气都忘了使。

“使劲。”赵建军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不耐烦，热气吹在她的耳廓上，烫得她耳根发麻。

她赶紧集中精神，跟着他的力道摇辘轳。木桶被摇上来时，只装了半桶水，晃悠着洒了不少。赵建军看着那半桶水，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根，喉结动了动，没说什么，自己又摇了一桶满的，挑在肩上：“走了。”

他挑着水走在前面，水桶在扁担两端轻轻晃悠，却没洒出多少水。林秀拎着半桶水跟在后面，桶绳勒得手心发红，肩膀也酸得厉害，走没多远，就落在了后面。

“赵队长，等等我。”她喘着气喊，脚步慢了下来。

赵建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晨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眉骨的疤痕被照得很清晰，眼神却没那么冷了。他往回走了两步，看着她手里的半桶水，又看了看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忽然伸手把她的桶接了过来，挂在自己的扁担另一头：“我来吧。”

“不用！”林秀赶紧摆手，“我自己能行。”

“逞什么能？”赵建军的语气硬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把桶抢过去，“挑水不是绣花，不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能应付的。今天先跟着看，明天再学。”

他挑着两只桶往前走，步伐依旧稳健，仿佛那两桶水轻得像羽毛。林秀跟在旁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他是好意，可“资本家小姐”“细胳膊细腿”这样的话，听着总像是在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