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日头总算挣破了云层,金晃晃地泼在雪地上,融得泥地里到处是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林秀坐在仓库门口的青石板上,指尖捏着卷雪白的绷带发呆——这是刚才去卫生所给赵建军拿药时,王桂英硬塞给她的,说她手心的伤也得好好包着,别感染了。
绷带的边角被水汽浸得发潮,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昨天磨破的水泡又裂了,渗着点血珠,混着仓库里的灰尘,看着有些狼狈。
刚才在卫生所,老医生给赵建军处理腿伤时,她就站在门口,听见消毒水泼在伤口上的声音,还有赵建军闷着嗓子的抽气声,心揪得像被什么攥住了。
“林知青,发啥愣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秀抬头,看见队里的老马头扛着锄头路过,蓝布褂子的肩头落着层薄雪,正冲她笑。老汉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泥,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
“没、没什么。”林秀赶紧把绷带往兜里塞,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伤口,疼得她蜷了蜷手指。
老马头放下锄头,蹲在她旁边卷旱烟,烟丝的辛辣味混着雪水的潮气飘过来。“刚才我去卫生所送农具,正撞见赵队长换药呢。”他用火柴点着烟,火苗在风里跳了跳,“那小子硬气,医生用镊子往外挑碎木渣,他牙都没龇一下,可一看见我,就首愣愣问‘林知青的手没事吧’,嗓门亮得能惊飞屋檐下的麻雀。”
林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声音有点发颤:“他……问我?”
“可不是嘛。”老汉蹲下来卷旱烟,“那小子嘴硬,刚才医生给他缝针,疼得脸都白了,还嘴硬说不疼。一听说你手被木头划破了,倒急得首问‘严重不严重’,嘿嘿,这小子……”
老汉没说完,笑着摇摇头走了。林秀捏着绷带,忽然觉得手心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里面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灰,却比平时多了点说不清的神采。
下午的活儿是把仓库里的稻种搬到炕房。炕房里烧着煤,暖烘烘的,几个妇女坐在炕沿上搓麻绳,说说笑笑的。林秀把最后一袋稻种搬进去,刚要喘口气,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赵队长让你去一趟!”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赵建军找她干啥。是想说上午的事,还是又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对?
赵建军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正趴在桌上写东西。他换了件干净的褂子,额头上缠着纱布,血迹从纱布边缘渗出来,看着有点吓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眉头又皱了起来——大概是看见她没包扎的手了。
“过来。”他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林秀走过去坐下,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赵建军没看她的手,只是把桌上的一个布包推过来:“拿着。”
布包里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罐咸菜,是从食堂拿的。林秀愣了一下,没敢接。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没了平时的火气,“上午……谢了。”
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林秀的心跳又乱了,赶紧拿起布包,小声说:“不用谢,应该的。”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赵建军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林秀的心上。她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很粗,虎口处还有道浅疤,大概是当兵时留下的。
“你的手……”他忽然开口,头也没抬,“包了吗?”
“嗯,包了。”林秀撒谎了,她其实忘了。
赵建军停下笔,抬头盯着她的手,眼神像把刀,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谎话。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管凡士林——跟昨天给她的那管一模一样,扔到她面前:“自己包上,别感染了。”
林秀拿起凡士林,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砚台,里面的墨汁黑得像深潭,映出她有点发红的脸。
“赵队长,”她忽然开口,“上午的事,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我只是……”
“我知道。”赵建军打断她,声音低沉了不少,“是我……想错了。”
林秀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总觉得她“资产阶级思想严重”的赵队长,竟然会说“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