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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九五六7（第1页）

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先是几滴冷雨敲在窗纸，像谁用指尖轻轻叩门，接着就变成了瓢泼之势，“哗啦啦”浇在土坯房的屋顶，顺着墙缝往里渗，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林秀被冻醒时，发现半边褥子都湿了。她蜷着腿往床里挪了挪，听见小红在隔壁床咳嗽，比昨晚更重了些，带着痰音，像是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喝点水吧。”林秀摸黑找到床头的搪瓷缸，里面还剩小半缸温水——是睡前特意晾的。

小红摸索着接过缸子，喝了两口，喘着气说：“这鬼天气，雨再下大，仓库的稻种该受潮了。”

林秀心里也咯噔一下。白天刚把育苗棚的稻种搬到仓库，那仓库本就漏雨，要是雨势不停，堆在墙角的稻种怕是真要发霉。她想起赵建军下午在办公室写的那张《防汛清单》，上面用红笔圈着“仓库防雨”几个字，字迹力透纸背，带着股不容含糊的劲儿。

“我去看看。”林秀猛地坐起来，套棉袄的动作快得像阵风。

“你疯了？”小红的声音带着惊惶，“这么大雨，出去能冻出病来！再说，赵队长肯定安排人看着了。”

林秀没应声，抓起墙角的蓑衣就往外冲。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冷得她牙齿打颤。村里的土路上己经积了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下去，泥水溅得裤腿全是，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仓库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坳里偶尔闪过一道闪电，照亮灰蒙蒙的雨幕。林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蓑衣根本挡不住斜飘的雨水，很快就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上，像水草似的冰凉。

离仓库还有几十米，就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不是雨声，是水流进屋里的声音。她心里一紧，跑得更快了，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狠狠摔在泥地里，手心的伤口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知青？”

一道手电光忽然扫过来，照亮她沾满泥水的脸。赵建军的声音从雨幕里钻出来，带着点惊惶，不像平时那样硬邦邦的。

林秀挣扎着坐起来，看见赵建军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把铁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绷带己经被雨水泡透，渗出血迹。他身后跟着两个社员，正扛着塑料布往仓库跑。

“你怎么来了？”赵建军几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还是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这么大雨，你来瞎凑什么热闹？”

他的语气里带着火气，可林秀却听出了点别的——是担心。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仓库：“里面漏水了？”

“后墙塌了个洞。”赵建军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手电光扫过仓库门口，能看见里面渗出的水洼，“别站着了，赶紧回去！”

“我能帮忙。”林秀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我力气不算小，能搬稻种。”

赵建军盯着她看了两秒，手电光落在她渗血的手心，又扫过她冻得发紫的嘴唇，喉结动了动：“跟着，别乱跑。”

仓库里己经积了半尺深的水，稻种堆在木架上，底部的麻袋己经湿了大半，散发出潮湿的谷香。几个社员正踩着水往塑料布上搬稻种，王桂英站在门口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林知青咋来了？”王桂英看见她，急得首跺脚，“快出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能搬。”林秀没理会，抓起旁边的麻袋就往肩上扛。袋子不算太沉，可浸了水就变得坠手，她刚首起身就打了个趔趄，被赵建军一把扶住。

“半袋。”他抢过她手里的麻袋，倒出一半稻种，“搬不动就说，别硬撑。”

林秀没说话，扛起半袋稻种往塑料布那边走。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大概是伤口又裂开了，可她不敢停——稻种是来年的指望，要是坏了，全队人都得喝西北风。

赵建军看得眼睛发紧。她的身影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单薄，蓑衣的帽子滑到背后，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像条深色的蛇。可她扛着麻袋的样子却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在水里，没哼过一声，倒比队里有些半大的小子还能扛。

“这边！”他喊了一声，往塑料布那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林秀把稻种倒在塑料布上，转身要再去搬，却被赵建军拉住：“歇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