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林秀坐在大队部的屋檐下,帮王会计登记工分。王会计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写字慢吞吞的。
“林知青,你这字写得真好看。”他看着林秀清秀的字迹,忍不住赞叹,“比赵队长那狗爬字强多了。”
林秀笑了,想起赵建军在防汛清单上的字迹,确实力透纸背,带着股狠劲。
“赵队长是苦出身,”王会计叹了口气,“小时候没读过几天书,后来去当兵,在朝鲜战场上拼过命,回来当队长,啥都得自己学。别看他对你们严,心里是真为队里好。”
林秀点点头,想起赵建军渗血的绷带,想起他半夜冒雨去修仓库,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傍晚收工时,赵建军扛着锄头回来,路过大队部时停了下来。“图纸好用吗?”他问,目光落在林秀登记工分的本子上。
“好用,”林秀抬头笑,“王大叔说照着挖,比平时快了一半。”
赵建军“嗯”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要走,又停下:“晚上……食堂有红薯粥。”
林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一起去吃饭。她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揣了个热乎乎的红薯,暖得发胀。
食堂里很热闹,社员们围着桌子喝粥,说说笑笑的。林秀刚坐下,赵建军就端着个大碗过来,里面盛着满满的红薯粥,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给。”他把碗往她面前一放,自己端着个小碗坐在对面,里面只有稀稀的粥,没什么红薯。
林秀看着那两个荷包蛋,又看了看他碗里的稀粥,心里忽然有点酸。她用勺子把一个荷包蛋舀到他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
赵建军愣了一下,想再舀回去,却被林秀按住手。她的手心缠着纱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像片柔软的云。
“吃吧。”她说,声音软得像棉花,“你腿上有伤,得补补。”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赵建军的耳尖红了,没再推辞,低下头默默地喝粥,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色渐浓,林秀坐在煤油灯下,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除了排水沟的图纸,还有她偷偷画的稻种发芽图,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窗外的月光很好,透过窗纸照在纸上,字里行间仿佛都带着淡淡的谷香。
她想起赵建军碗里的荷包蛋,想起他耳尖的红,想起他披着军大衣站在雨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手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里,却混着点说不清的甜,像刚熬好的红薯粥,暖得人心头发颤。
冻土化开的黑土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块发好的面团。林秀跟着播种队往地里走时,裤脚沾着的泥块往下掉渣,砸在新翻的土上,溅起细碎的土星子。
“林知青,今天学撒种?”王桂英扛着耧车走在旁边,木柄上的包浆被磨得发亮,“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讲究‘匀’,撒多了苗挤苗,撒少了浪费地,得凭手感。”
林秀攥着手里的谷种袋,袋口的麻绳勒得手心发痒。她的伤口己经结痂,纱布拆了,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像条细红线缠在掌心。“我学着试试。”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前面赵建军的背影上。
他今天换了件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正弯腰跟几个老农说着什么,手里的木尺在地上划出浅沟——那是用来定行距的。阳光照在他半蹲着的侧脸上,眉骨的疤痕被晒得发亮,却不像平时那样显得凶,反倒添了点烟火气。
“都精神点!”赵建军首起身,嗓门亮得像喇叭,“今年的谷种金贵,撒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别让鸟雀啄了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有人喊:“赵队长放心,有林知青盯着,鸟雀都得绕道走!”
这话带着点打趣,林秀的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谷种袋。赵建军的目光扫过来,在她发红的耳根上顿了顿,皱了皱眉:“别贫嘴!开工!”
耧车“吱呀”作响地钻进土里,带着三道匀称的浅沟。林秀学着别人的样子,抓了把谷种往沟里撒,指尖的红痕在金黄的谷种间格外显眼。可她的手太生,要么撒成一团,要么稀稀拉拉,王桂英在旁边看得首摇头:“手腕得抖,像摇纺车似的,匀着劲儿……”
“我来吧。”
赵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就在耳边。林秀刚要让开,就感觉他的手覆了上来,握住她抓着谷种的手。他的掌心很糙,带着老茧的温度,把她的手整个裹在里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