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接过水壶,喝了口温水,摇摇头:“他是怕我撒不好种。”
“才不是。”小红坐在她旁边,拨弄着田埂上的野草,“昨天我去卫生所换药,听见老医生跟赵队长说,你的手得养着,别干重活。赵队长当时就黑了脸,说下午换你去晒谷场翻种子——那活儿最轻快。”
林秀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水壶的温热透过铁皮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颤。她抬头看向赵建军,他正好也往这边看,西目相对,他像被烫着似的赶紧转过头,弯腰去检查谷种沟的深浅,动作有点僵硬。
下午的晒谷场果然暖和,阳光晒在身上,像裹了层棉被。林秀拿着木锨翻晒种子,金黄的谷种在阳光下闪着光,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几个老太太坐在草垛上搓麻绳,嘴里哼着东北的小调,调子慢悠悠的,听得人心安。
“林知青,听说你会画图?”一个胖老太太笑着问,“赵队长拿着你画的排水沟图纸,跟公社的技术员显摆了半天呢。”
林秀的脸又红了:“就是随便画画。”
“可不是随便画的。”胖老太太往嘴里塞了颗炒瓜子,“去年那排水沟,一场雨就堵,今年按你画的图挖,昨天那么大的雨,一点水都没积——赵队长说,这叫科学。”
提到赵队长,几个老太太都笑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这小子,以前看谁都瞪着眼,就对你不一样。”
“上次仓库漏水,他抱着稻种跑在前头,看见你摔了,脸都白了。”
“我看呐,这小子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咳嗽声打断。赵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晒谷场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脸色有点不自然:“说啥呢?不用干活?”
老太太们笑着散开了,临走前还冲林秀挤眉弄眼。林秀的心跳得飞快,低下头假装翻种子,木锨碰到谷种堆,发出“哗啦”的轻响。
“拿着。”赵建军把布包往她面前一递,转身就要走。
林秀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土豆,还冒着热气,散发出香甜的味道。“这是……”
“张奶奶给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没回头,“她孙子从县城捎来的新土豆,让你尝尝。”
林秀捏着热乎乎的土豆,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奶奶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想起她布满皱纹的手——张奶奶的孙子明明去年才去修水库,哪来的县城捎东西?
她拿起一个土豆,剥开焦皮,咬了一口。面面的,甜甜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林秀看着手里的土豆,忽然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像盛着两汪春水。
傍晚收工时,天边烧起了晚霞,把黑土地染成了金红色。林秀跟着人群往回走,看见赵建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正跟公社的通讯员说话。通讯员骑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赵队长,这是县里拨的新农药,说是治蚜虫的。”通讯员的声音很大,“还得麻烦你组织人喷一下,别让蚜虫坏了秧苗。”
“知道了。”赵建军点点头,接过麻袋往肩上扛,“辛苦你跑一趟。”
通讯员骑车走时,回头冲林秀笑了笑,眼神有点特别。林秀没在意,跟着赵建军往大队部走,帮他把农药搬进仓库。麻袋很重,赵建军扛着却很稳,只是小腿上的伤口大概又疼了,他走得有点慢。
“我来吧。”林秀想帮他扶一把,却被他躲开。
“不用。”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你手不好,别碰这些。”
仓库里弥漫着农药的刺鼻气味,林秀忍不住皱了皱眉。赵建军把麻袋放在墙角,转身看见她捂鼻子的样子,眉头皱了皱:“出去吧,这味儿不好闻。”
林秀点点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赵建军在里面咳嗽,声音闷闷的,像是被呛着了。她心里有点不放心,站在门口没走。
过了会儿,赵建军走出来,脸上沾了点灰,眼神有点疲惫。“明天让社员来领农药,”他说,“你……别来,这玩意儿伤手。”
林秀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腿上的伤,想起他被农药呛到的咳嗽声,轻声说:“我学过农药配比,以前在学校的实验室做过。我可以帮着配药,让他们首接拿去喷。”
赵建军盯着她看了两秒,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见她眼里的认真,又咽了回去:“戴手套,别沾到手。”
“嗯。”林秀笑了,“我会小心的。”
晚上的知青点格外热闹,小红和几个女知青在屋里缝补衣服,嘴里哼着歌。林秀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翻看着那本《作物栽培学》,里面夹着片干枯的稻叶,是上次在育苗棚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