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秀就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不是上工的哨声,是铁桶碰撞的“哐当”声,混着男人们的吆喝,在清晨的薄雾里荡开。她披衣坐起,看见窗纸上印着几个晃动的人影,正往扁担上捆药桶——想来是要去喷农药了。
“醒啦?”小红揉着眼睛坐起来,往窗外瞥了一眼,“赵队长够早的,这才刚过卯时吧。”
林秀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发紧。昨天答应了帮着配药,她怕自己起晚了耽误事。麻利地穿好衣服,往手心涂了层凡士林——这是赵建军给的那管,用得省,还剩小半管。药膏在掌心化开,带着点淡淡的油脂香,把旧伤的痒意压下去不少。
刚走出知青点,就见赵建军站在院外的老榆树下,正弯腰检查药桶的背带。他换了件灰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能看见几道浅疤——想来是以前干活留下的。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层金芒,倒比平时柔和了些。
“赵队长。”林秀走上前,声音被晨露打湿,带着点发颤的清亮。
赵建军首起身,目光在她手上顿了顿——她戴了副粗布手套,是王桂英给的,指头处磨得发亮。“来了。”他应了声,往大队部的方向走,“跟我来,药都在仓库里。”
仓库里弥漫着淡淡的农药味,不算刺鼻,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涩。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上面印着“高效氯氰菊酯”的字样,是县里新拨的药。赵建军搬来张木桌,把药瓶、量杯和水桶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在摆弄武器。
“说明书在这儿。”他把张泛黄的纸推给林秀,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按比例配,不能错。这药劲儿大,多了烧苗,少了治不了虫。”
林秀点点头,拿起说明书仔细看。字是油印的,有些模糊,她看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赵建军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皮肤是真白,像开春化的雪,在仓库的暗影里也透着光。
“水放三十斤,药加两百毫升。”林秀算完,抬头看他,“对吗?”
赵建军凑过来看,肩膀几乎挨着她的。他身上有股烟草味,混着晨露的潮气,钻进林秀的鼻腔,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嗯,没错。”他首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去叫人,你先配着。”
仓库里只剩下林秀一人。她按比例往水桶里倒药,透明的药液滑进水里,泛起淡淡的白晕。量杯的玻璃壁有点薄,她握得很轻,生怕摔了。配到第三桶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建军领着几个社员进来,每人肩上都扛着药桶。
“林知青配的药,都给我仔细着点用。”赵建军嗓门洪亮,“喷的时候顺着苗根走,别瞎洒。”
社员们应着,拿起水桶往药桶里灌。有人看着林秀笑:“林知青真是能干,不光会画图,还会配药,比咱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林秀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继续配药,耳朵却悄悄竖着——她听见赵建军咳嗽了两声,像是在掩饰什么,然后说:“干活吧,别贫嘴。”
等社员们都领了药走了,仓库里又安静下来。林秀把最后一桶药配好,首起身时才发现胳膊酸得厉害,手腕也僵了。赵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粗布包,见她看过来,把包往桌上一放:“先吃点东西。”
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是从食堂拿的。林秀拿起馒头,指尖触到温热的面,心里也跟着暖起来。“谢谢赵队长。”
“谢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他没看她,望着窗外的杨树,“等会儿你跟我去地里看看,教他们怎么喷得匀。”
林秀咬着馒头,点点头。晨光从仓库的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亮线,有细小的尘埃在光里跳舞。她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刻,倒比在地里干活自在多了。
到了地里,社员们己经开始喷药了。药桶的喷头“滋滋”地吐着白雾,落在绿油油的秧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赵建军扛着个空药桶,沿着田埂巡视,看见谁喷得不均匀,就走过去指点两句,嗓门依旧洪亮,却没了平时的火气。
林秀跟在他身后,看着社员们的动作。有个年轻的后生没掌握好力度,喷头歪了,药雾全洒在旁边的空地上。她刚要开口提醒,赵建军己经走了过去:“胳膊稳住,喷头压低,对着苗根喷——你当这是撒尿呢,想往哪儿洒往哪儿洒?”